“回主子,不太平。”
秋兰压低声音,眉宇间带着凝重,“兵部密报,陕甘粮道派去的户部督查官,硬是把压了半个月的粮草盘活了。不过……这半个月来的亏空账目,至今无人敢签字画押。那督查官急得如同热锅蚂蚁,却连个捺印的人都寻不着。”
宋妍闻言,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便消散在昏黄的烛光里。
“无人敢签?那就让户部把这笔烂账,一笔一笔,都算到年羹尧的年俸上。他不是爱堵粮道么?那便让他先赔个底掉。”
窗外,风声更紧了。紫禁城的夜,沉如深海。
而深海之下,暗流已如脱缰野马,奔向那场注定到来的腥风血雨。
岳钟琪接到那只沉甸甸的木匣时,正在军帐里核对马步军械。
匣子无锁,只用一张猩红的纸封着口,纸上没落款,只画了一把滴血的刀。
他眼皮都没抬,只抬手示意亲兵退下,随后才用匕首挑开封纸。
匣中空空荡荡,只平铺着一张素白宣纸。纸上也无正文,只写了七个字:
“西北大风,君可安?”
岳钟琪盯着那七个字,指尖在纸面上缓缓划过。
年羹尧的手笔,笔锋张扬跋扈,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挑衅——逼他站队,逼他表态,要么做同谋,要么做死人。
帐内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响,岳钟琪面色如常,只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新笔,蘸了浓墨,在那张宣纸的空白处,
一笔一划写下六个字:“风大雨大,君慎。”
写罢,他将纸重新塞回木匣,封好,唤来亲信:“八百里加急,送进京,面呈皇上。记住,亲手交到苏培盛手里,不得有误。”
亲信捧着匣子离去,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
岳钟琪才缓缓坐回帅椅,看着帐外那轮冷月,低声自语:“年大将军,你既把刀架在我脖子上,就别怪我……把刀递到皇上手里。”
养心殿内,雍正捏着那张从岳钟琪处呈上来的宣纸,目光落在那六个字上——“风大雨大,君慎”。
苏培盛垂着头,大气不敢出。殿内静得可怕。
良久,雍正才起身走到炭盆前,将那张宣纸伸向火苗。
纸边刚一触火,卷曲发黑,他却又猛地缩回手,将那张烧了半角、边缘带着焦痕的纸重新展开,盯着那个烫焦的洞看了很久。
“传旨。年羹尧奏折措辞逾制,狂悖无礼,着令收回大将军印,调任杭州将军。即日启程,不得延误。”
“嗻!”
苏培盛心头巨震,知道这轻轻一道旨意,等于是把年羹尧从云端踹进了泥里。
旨意传到西北大营那天,天降大雪。
年羹尧穿着一身便服,站在辕门外送旨。
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在漫天风雪里显得格外凄厉刺耳:“杭州将军?哈哈……哈哈哈!雍正小儿,你敢!你敢削我兵权?!”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刀,一刀劈断了身旁那杆“年”字大纛旗。
旗帜落地,被风雪卷着滚了几圈,沾满了污泥。周围的将官噤若寒蝉,无人敢上前。
年羹尧举着刀的手颤抖着,最终颓然垂下。
“走……回杭州……”他翻身上马,没再回头看一眼那十万大军。
年羹尧刚到杭州的第十日,第一道旨意追来了——削太保衔,降授闲散章京。
他接了旨,冷笑一声,将圣旨扔在案上:“早料到了。”
又过七日,第二道旨意到了——革杭州将军职,授一等男爵。
他接旨时没有笑,只是攥着圣旨站了很久,对报旨太监说了一句:“回去告诉皇上,草民谢恩。”
第三道旨意来时,他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宣旨官念到“革去所有爵位,贬为庶民”时,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杭州将军府一夜之间人去楼空,府门上那块匾额被摘下来,扔在院角积雪里,只露出半个“军”字。
年羹尧穿着一身粗布棉袍,坐在冰冷的屋子里,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
这间屋子比军营小得多,墙皮剥落,窗纸漏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辈子除了带兵打仗,什么也不会。而现在连兵也没了。
就在这时,京里又传来一道惊雷——汪景祺案结案。
刑部大牢内,汪景祺蓬头垢面,被绑在刑架上。主审官将一本刊印粗糙的书册扔在他面前:“汪景祺,你依附年羹尧,着《西征随笔》,内称‘皇帝挥毫不值钱’,讥讽朝政,谤讪君父,你可认罪?”
汪景祺抬起浑浊的眼,看了一眼那本曾让他引以为傲的书,忽然咧嘴笑了:“我写便写了,何须认?年羹尧是英雄,你们皇上……不过是个刻薄寡恩的暴君罢了!”
“拖出去!斩!”主审官勃然大怒。
菜市口,人头落地。汪景祺的头颅被高高挂在城门之上,鲜血淋漓,正对着年羹尧曾经驻扎过的方向。
消息传到杭州时,年羹尧正在喝粥。粗瓷碗“啪”地一声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没去看那颗头颅,也没哭,只呆呆地坐在那儿,看着地上那滩泼出去的米粥,像看着自己稀烂的人生。
半晌,他忽然伸出手指,蘸着地上的泔水,在冰冷的桌面上写了一行字:
“读书三十年,才叫祸水。”
写完,他扔掉手指,仰头靠在椅背上,两行浊泪终于从那双狂傲了一辈子的眼睛里滚落下来。
泪滴落在桌面上,洇湿了“祸水”两个字的边缘。
他抬手用袖子去擦,粗布袖口扫过桌面,把那行字擦得模糊了半截,“祸”字糊成了一团,只剩“水”字还清晰着。
他停住了,手指悬在“水”字上方,没有再擦下去。
那半个“水”字留在桌面上,湿漉漉的,映着窗口透进来的冷光,像一滴咽不下去的泪。
他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岁第一次随军出征时,策马过祁连山,山风灌满衣袖,他觉得自己这辈子能走到任何地方。
如今五十岁了,手里攥着的只剩一碗打翻的粥。
他慢慢弯下腰,把那些碎瓷片一块一块捡起来,拢在掌心里,看着自己指缝间渗出的血,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极短,像一根弦终于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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