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沉默良久，目光在弘暟倔强的脸和宋妍沉静的眸子之间来回扫视。殿内静得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响。
终于，他重重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满是身为帝王的无奈和身为父亲的担忧：“……罢了！就依你们所言。只给你六个月期限。派粘杆处的得力人手暗中跟随，若有闪失，朕唯你是问！”
弘暟闻言，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彩，连忙跪下磕头：“儿臣谢皇阿玛恩典！儿臣定不负皇阿玛期望！”
宋妍在一旁微微一笑，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旁人难以察觉的深意。
她知道，弘暟这番急切出宫，恐怕不只是为了历练那么简单。
这孩子心思深沉，定是察觉到了什么，想提前为她这个额娘铺路。
毕竟，她离宫修行的那一天，迟早会来。
次日清晨，弘暟便换上普通富家公子的装束，只带了简单行囊，从侧门悄然离宫。
两名粘杆处的暗卫如影随形，隐在晨雾之中。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就在弘暟离宫的当日下午，四阿哥弘晅便求见了。
弘晅不同于弘暟的灵动，他生得端严，行事作风更像雍正年轻时的翻版。
他进殿后，规规矩矩行了大礼，然后沉声道：“皇阿玛，儿臣听闻二哥出宫历练。儿臣不才，恳请皇阿玛恩准，让儿臣前往西北军营效力！”
雍正刚因弘暟的事头疼稍缓，闻言只觉得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
他揉了揉眉心，看着眼前这个同样倔强的儿子，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你也来？西北苦寒之地，刀兵凶险，岂是你能去的？”雍正语气中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不赞同。
弘晅却寸步不让，抬头直视雍正：“皇阿玛，二哥能去江湖历练，儿臣为何不能去军营建功？儿臣读遍兵书，却未历实战，纸上谈兵终觉浅。如今西北虽暂平，然边患未绝，儿臣愿去岳钟琪大将军麾下，从最底层做起，磨砺筋骨，报效朝廷！”
“你……”
雍正气结，指着弘晅，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这两个儿子，怎么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跑？
弘晅却不管这些，只是固执地跪着，眼神坚定如铁：“请皇阿玛恩准。”
雍正看着他那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忽然想起了自己当年在军中效力的日子，那份热血与执着。
他心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有无奈，有心疼，却也有一丝欣慰。
良久，他颓然坐回椅中，挥了挥手，声音沙哑：“……罢了！朕准了！你去西北，便在岳钟琪帐下做个记名参军，没有朕的旨意，不得擅离职守！若敢仗着皇子身份搞特殊，朕定不轻饶！”
“儿臣遵旨！谢皇阿玛恩典！”弘晅眼中闪过狂喜，重重磕了个头，起身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
雍正独自坐在案前，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只觉得身心俱疲。
他低声喃喃，不知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那无形的天道：“一个个都往外跑……朕的这些儿子，怎么……怎么都这般性子？”
窗外，夕阳西下，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得一片血红。
弘暟已隐入市井，弘晅将奔赴边关。
承乾宫内，宋妍凭栏远望，看着两个儿子离去的方向，指尖的佛珠，缓缓转动。
“路，终究要自己去走的……”她轻声自语，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看到了更远的未来。
雍正四年，深冬。
养心殿内，地龙烧得极旺，暖得让人犯困，可雍正案头堆叠的奏折却像冰坨子，压得人喘不过气。
窗外，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北风卷着雪沫子，拍打在紧闭的窗棂上，发出细碎又执拗的沙沙声。
今日，是挑选秀女的日子。储秀宫那边刚教完规矩，人便被领到了这里。
苏培盛尖着嗓子，在空旷的大殿里唱名，一声叠着一声，像是要穿透这凝滞的寒气：“正蓝旗满洲佐领下，马佳氏——”
一个穿着宝蓝缎子旗装的秀女出列，依礼跪下，声音脆生生的：“臣女马佳氏，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雍正眼皮都没抬，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过于艳丽的妆饰上，随手将一块“撂牌”的绿玉牌扔了出去。
苏培盛连忙捡起，高唱：“马佳氏，撂牌——”
接下来几个，或留或撂，气氛沉闷得像殿外的天色。
直到苏培盛翻开一本薄册，念出一个名字，语调微微一顿，像是被寒气呛了一下：“镶黄旗汉军，沈氏——”
沈眉庄垂首而出，一袭月白旗装，在这深冬的殿内显得格外清冷。
她跪得端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沉静的定力：“臣女沈氏，叩见皇上。”
雍正这才抬起眼。这女子眉目清丽，气质沉稳，确有大家风范。
他手指在案上敲了敲，扔出一块玉牌：“留。”
“谢皇上恩典。”
紧接着是“武都统之女，乌拉那拉氏”——那是皇后的侄女，雍正在她名字上停了一瞬，还是扔了牌子：“留。”
“费莫氏”——李静言，一双眼睛在低头时飞快地扫了龙椅一眼，带着几分不甘。
雍正瞥见，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也扔了牌子：“留。”
殿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子从骨子里渗出的寒意。
秀女们跪在冰凉的金砖上，心跳声几乎要盖过窗外的风雪。直到——
“正黄旗包衣佐领下，钮祜禄氏——”
一道身影缓缓出列。她穿着一身藕荷色旗装，在这满殿明黄与宝蓝中，素净得有些扎眼。
没有多余的珠翠，只在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珍珠璎珞花，花蕊上沾着一丝未化的雪沫。
她跪得极稳，头垂得低低的，露出一段白皙修长的脖颈，那脖颈的线条，在昏黄的烛光下，像一尊易碎的白玉瓷器。
“臣女钮祜禄氏，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
声音清冷，像玉石相击，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被风雪声衬得愈发微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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