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风掠过整条老街,吹散了晨间薄薄的雾气,巷口梧桐树抽出一层嫩生生的新叶,层层叠叠铺在半空。街道办的工作人员踩着青石板缓步走来,手里抱着一沓印着非遗申报字样的宣传文件,步履轻缓,生怕惊扰街巷里安稳平和的日常。
这段时间城区正在全面摸排民间传统手工技艺,筹备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申报评选活动。消息刚下发到各个社区,大街小巷的商户、常住居民都纷纷议论起来,不少有祖传手艺的匠人都收到了通知,心里悄悄生出几分期待。
街道办的陈干事是第一次踏足这条老街,一路边走边看,打量着两侧留存多年的老铺子。纳布鞋的老店早已关门,打铁铺只剩锈蚀的铁砧,整条街巷能完整坚持下来的传统手艺,已经寥寥无几。
走到拐角处那方修表摊前,陈干事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木柜台与埋头修表的李伯身上。摊前摆放着各式老旧钟表,空气中淡淡的金属与清洁剂混合的气息,让她瞬间确定,这里藏着难得的传统精密手工技艺。
她轻步上前,没有贸然出声打扰,静静站在一旁等候。直到李伯放下手中镊子,将一块调试完毕的怀表擦拭收纳,她才温和开口,简单说明自己的来意,递出手中的非遗申报宣传手册。
李伯接过薄薄的册子,指尖轻轻摩挲纸面印刷的文字,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活了六十七年,他一辈子只守着修表摊修钟表,从未想过自己日复一日打磨的手艺,还能参与区级非遗这样正式的评选。
他低头翻看手册里的申报条件,上面清晰写着,技艺需具备百年传承脉络、拥有独特手工技法、承载地方人文记忆,且仍有手艺人持续坚守传承。一条条标准对照下来,他忽然生出几分不敢置信。
陈干事坐在一旁的竹椅上,耐心向李伯讲解申报的全部流程。从前期材料收集、技艺文字记录、实物作品整理,再到专家实地走访评审、现场技艺展示,每一步都需要细致完备的资料支撑,不能有半点疏漏。
谈话的声响引得周边街坊纷纷侧目,几位常在摊前闲谈的老人慢慢围了过来,听闻是申报非遗的好事,所有人脸上都露出欣喜的神色,七嘴八舌地劝说李伯一定要抓住这次难得的机会。
住在隔壁副食店的张叔第一个开口,他看着李伯摆了几十年的小摊,亲眼见证无数破损旧表在这里重获新生。在他心里,整条老街没有第二个人能拥有这般细腻精湛的修表本事,完全配得上非遗名号。
住在巷尾的王奶奶也连连附和,她手里那块陪伴四十多年的结婚腕表,早年摔得机芯全部散架,多家钟表店都说无法修复,最后是李伯花费两天时间一点点修好,这份手艺实在难得。
街坊们你一言我一语,细数着多年来李伯修表的种种暖心往事,细数这门手艺独有的精妙之处。众人一致认为,若是老街的修表技艺能够入选区级非遗,也是整条街巷的荣光,是属于小城独有的文化印记。
李伯看着身边一众热心邻里,心中泛起温热的暖意。平日里他只是默默守摊做事,从没想过自己微不足道的手艺,会被身边所有人记挂、认可,大家发自内心的支持,让他动摇了原本推脱的念头。
起初他依旧心存顾虑,申报需要整理大量文字资料、老照片、钟表实物,还要配合专家采访、录制技艺视频,流程繁琐复杂,自己年纪大了,不懂文书整理,担心没办法顺利完成整套申报工作。
陈干事见状连忙宽慰,告知街道会全程提供协助,社区志愿者可以帮忙整理文字、拍摄影像资料,只需要李伯配合提供过往修表的相关物件,讲述手艺传承的过往经历即可,不必独自承担繁杂工作。
街坊们也纷纷主动提出搭把手,有人说可以帮忙翻找老照片,有人愿意帮忙整理各类钟表作品,还有退休的教师主动提出协助撰写技艺介绍文稿,一群老街坊自发想要为李伯的申报出力。
众人真挚的心意彻底打消了李伯心中的犹豫,他缓缓点头,答应参与本次区级非遗申报。决定做出的那一刻,他低头看向柜台上摆放的修表工具,心中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厚重责任感。
当天傍晚收摊回家,李伯翻出家里存放多年的旧木箱,木箱外层布满磨损痕迹,里面收纳着他珍藏半辈子的各类物件,皆是与修表手艺息息相关的珍贵留存,是筹备申报材料最重要的素材。
木箱最底层整齐叠放着泛黄的黑白老照片,有他少年时期跟着师父学习修表的画面,有年轻时刚支起小摊的留影,还有多年来客人送来各类古董钟表、他伏案维修的抓拍,每一张都承载一段岁月。
他一张张小心取出照片,用柔软棉布轻轻擦拭表面浮尘,按照时间顺序整齐排列。照片里年轻的自己眉眼清亮,柜台崭新,整条老街行人络绎不绝,和如今萧条冷清的街巷形成鲜明对比。
除了照片,木箱里还有师父当年传授给他的手抄修表笔记,纸张早已泛黄发脆,边角多处破损,上面用工整的字迹记录各类机械钟表故障的维修方法、机芯调校诀窍,是独一份的传统技艺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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