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涵醒过来的时候,后脑勺硌在石头上。
他没急着睁眼,先听声音——没有风声,没有鸟叫,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这不对劲。他睁开眼,灰白色的天空压下来,像一层没擦干净的旧玻璃。
身后是雾。浓得发灰的雾,贴着地面慢慢滚,像活的。
身前是一座古堡。
三层,石头砌的,颜色发灰发白,像晒干的骨头。窗户窄长,黑洞洞的,没有灯光,也没有窗帘。大门开着,门洞里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
林涵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土。衣服还是自己的——灰夹克,牛仔裤,左脚鞋带松了。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看见旁边地上躺着个人。
是个女的,肚子鼓着。孕妇。
孕妇旁边还有。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林涵数了数,加上自己,一共十三个。
第一个醒的是个中年男人,寸头,脖子粗,手掌上全是老茧。他爬起来就骂娘,骂完发现没人听,又蹲下去检查自己的包。包还在,拉链没开。
“老胡。”他冲林涵点点头,算是自我介绍,“包工头。你们也是睡一觉就过来了?”
林涵没回答。他在看那个孕妇。
孕妇醒了,捂着肚子慢慢坐起来,脸色发白。旁边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赶紧过去扶她,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从兜里掏出一串佛珠攥在手里。
“别念了。”说话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瘦,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个手机举了半天,“没信号。GPS也废了。”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我叫周瑾,以前干刑警的。你们谁记得怎么来的?”
没人记得。
林涵记得自己在办公室改论文,改着改着眼前一黑。再睁眼就在这儿了。他把这个说了,其他人也差不多——有在家睡觉的,有加班的,有打麻将的。唯独那个孕妇,说是下午在公园晒太阳,晒着晒着就断了片。
“先进去看看。”老胡已经往大门走了,“站这儿不是事儿。”
林涵没动。他在看那扇门。
门是开着的,但门槛上有一道很浅的白线,像是有人用粉笔画过,又被踩得差不多了。他蹲下来看,不是粉笔,是骨头磨成的粉。
“走啊。”周瑾在他身后停下,“发现什么了?”
“门槛上有骨灰。”林涵站起来,“人骨灰。”
周瑾愣了一下,蹲下去看了两眼,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那边老胡已经进了门,喊了一嗓子:“进来看看!有吃的!”
一群人涌了进去。
林涵和周瑾是最后进的。
门厅很大,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条餐桌。深色木头,擦得锃亮,上面摆着十三副餐具——盘子、刀叉、酒杯,一样不落。椅子围着桌子摆了一圈,也是十三把。但主位那边多出一把,比别的椅子高一点,宽一点,空着。
墙上挂着一口老式挂钟。钟摆左右晃着,但没声音。指针指向五点整。
“下午五点。”眼镜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我手机显示下午五点零一分。时间对得上。”
“对得上什么?”老胡已经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了,“先看看有没有吃的。饿死我了。”
他面前的盘子里有一块面包,一杯水。其他人盘子也是。林涵走到自己座位前,盘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他抽出来,上面写着一行字:
明日任务:擦拭三楼全部窗台。
他抬头看别人。都在看纸条。孕妇手里的纸条写着“给婴儿房铺床”,她看完脸色更白了。周瑾那张是“清理壁炉灰烬”,老胡是“劈柴”,眼镜是“修理钟表”,那个念佛的孙姐是“准备晚餐”。
“什么意思?”老胡把纸条拍在桌上,“让老子干活?”
“先别动。”周瑾按住他的手,“看看再说。这地方不对劲。”
“有什么不对劲的?不就一老房子吗?”老胡甩开他的手,拿起面包咬了一口,“有毒没毒吃了再说。饿死也是死,撑死也是死,怕个卵。”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了。没事。
其他人看着,有人也开始吃。孕妇没吃,她盯着自己的纸条,手在抖。小牧也没吃,那个十四岁左右的男孩坐在角落里,眼睛直直地看着主位那把空椅子。
林涵走过去,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叫什么?”
“小牧。”
“你看见什么了?”
小牧的眼珠子动了一下,转到林涵脸上,又转回去,继续盯着那把椅子。
“椅子上有人。”他说。
林涵回头。主位空着,什么都没有。
“什么样的人?”
“穿裙子的。”小牧的声音很平,“脸上没皮。”
周围几个人听见了,放下手里的面包。老胡“嗤”了一声:“小孩子瞎说八道,别吓唬人。”
林涵没理他,继续问小牧:“她说什么了?”
“她说,”小牧歪了歪头,像是在听什么,“她说,欢迎回家。”
挂钟响了。
不是整点报时——五点整已经过了。钟锤一下一下敲着,当当当,震得人耳朵发麻。所有人都抬头看,钟摆越晃越快,指针疯转,转了三圈,咔一声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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