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胡没死。
他坐在门厅里,盯着自己的右手。手腕上那道红印越来越深,像用刀刻出来的。他把袖子往下拽了拽,盖住,但盖不住心里那根刺。
“你的手。”林涵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给我看看。”
老胡把手缩回去:“看什么看,没事。”
“戒指呢?”
老胡愣了一下,下意识摸无名指。空的。戒指戴了二十年,摘下来的时候会有印子,但现在无名指上干干净净,连印子都没有。
他猛地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周瑾从楼上下来,看见他这样,问林涵:“他怎么了?”
林涵没回答。他在看墙上的钟。
两点十九分。从昨天到现在,这个时间就没变过。但秒针在走,一下一下的,走完一圈,分针不动。走完十圈,分针还是不动。
“时间有问题。”他说,“不是钟坏了,是这儿的时间不走。”
“什么意思?”周瑾走过来。
“从昨天进门到现在,我们经历了天黑天亮,吃饭干活,至少过了十几个小时。但钟一直停在两点十九分。这说明什么?”
周瑾想了想:“说明这儿的时间跟外面不一样?”
“说明我们经历的时间,不是真实的时间。”林涵站起来,走到钟下面,仰头看着钟面,“如果时间不走,那我们感受到的‘过去了一天’是什么?是幻觉?还是……”
他没说完。眼镜从楼上跑下来,脸色发白,手里举着摄像机。
“你们看这个。”他把摄像机放在桌上,按下播放键。
画面是二楼走廊,时间显示凌晨四点。走廊空空的,油灯亮着,所有门都关着。画面静止了很久,久到眼镜快进了一下。然后,走廊尽头那扇锁着的门,开了。
不是慢慢打开,是突然开了,像有人从里面往外推。门开到一半,停住。门缝里伸出那只手——惨白的,缺两根手指的。
那只手在门框上摸了一下,摸到什么?画面太暗看不清。手缩回去,门关上。
“就这些?”周瑾问。
“往后看。”眼镜说。
画面继续。又过了半小时,门又开了。这回伸出来的不是手,是头。没有脸的头,光滑的肉色,在门框上转了转,像在找什么。转了三四圈,缩回去,门关上。
“再看。”眼镜又快进。
门第三次打开。这回出来的是整个人。碎花裙子,布鞋,缺手指的手垂在身侧。她站在门口,面朝镜头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镜头正下方——画面里只剩她的裙摆。
然后画面黑了。
“摄像机掉了。”眼镜说,“我早上起来发现它躺在地上,镜头朝下。捡起来看,就拍到这些。”
林涵把画面倒回去,停在那个女人站在门口的那一帧。他盯着看了很久,忽然问:“她站的这个位置,是哪个门?”
眼镜愣了一下,凑过来看:“应该是……走廊中间。具体哪个门不好说。”
“放大。”
眼镜把画面放大。女人的裙摆旁边,门框露出一角。门框上钉着铜牌,铜牌上有字。画面太糊,看不清写什么。
林涵盯着那团模糊的字看了几秒,站起来往楼上走。周瑾跟上去,老胡犹豫了一下,也跟上去。
二楼走廊。眼镜刚才说“走廊中间”,中间是哪几间?林涵一间一间看过去:胡德厚,周瑾,林涵,孙桂芳——孙姐的房间。他停在孙姐门前。
门框上钉着铜牌,铜牌上三个字:孙桂芳。
和画面里那个位置,对不上。画面里那扇门,门框离那个女人更近,几乎是贴着裙摆。如果她是站在孙姐门前,裙摆应该离门框有半米左右。
他继续往前走。孙姐隔壁是眼镜的房间,眼镜隔壁是孕妇的房间。孕妇隔壁是一扇空门——没有铜牌,门锁着。
就是那扇。
林涵站在那扇门前。门缝底下干干净净,没有光,没有灰,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刚才那个女人,就站在这扇门前。她站了很久,然后往前走,走到走廊中间,走到摄像机下面,把摄像机碰倒了。
她在看什么?
他回头。从这个位置看过去,走廊另一头,是楼梯口。楼梯口旁边,是那面镜子——二楼转角那面,灰蒙蒙的,照不清人脸。
他走过去,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是他自己。灰夹克,牛仔裤,头发有点乱。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自己也看着他。很正常,跟任何镜子一样。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抬起右手。镜子里的人也抬起右手。他往左走一步,镜子里的人也往左走一步。他停下来,盯着镜子里的眼睛——自己的眼睛,黑眼珠,白眼珠,没什么特别。
但那双眼睛,刚才眨了一下。
他没眨眼。
林涵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抬起左手,放在镜面上。镜子里的人也抬起左手,放在镜面上。两只手隔着玻璃贴在一起,凉的,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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