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瑾和老胡嵌进墙里之后,门厅安静了。
林涵一个人坐在餐桌边,盯着那口钟。三点十九分,三点二十分,三点二十一分。时间在走,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
他数着秒针跳动的次数。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一百八的时候,他停下,换了个姿势,继续数。
数到三百六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那两张脸。
周瑾闭着眼,像睡着了。老胡睁着眼,眼珠子在转,看见林涵过来,眨了眨。
“怎么样?”林涵问。
老胡嘴没动,但声音从墙里传出来,闷闷的:“不疼。就是无聊。”
林涵点点头。他走到周瑾面前,看他的脸。周瑾也睁开眼,看着他。
“几点了?”周瑾问。
“三点半。”
“才过了一刻钟?”
林涵点头。他知道这种等待有多难熬。在墙里动不了,只能看,只能听,时间过得比外面还慢。
他回到餐桌边,继续数。
三点三十二,三点三十三,三点三十四。
钟摆一下一下晃着,像催眠。但他不能睡。睡了就醒不来了——这是墙里那些人告诉他的。
他咬了一下舌尖,疼得清醒了。
三点三十五。
墙里开始有声音。不是周瑾和老胡,是别的人脸。那些嵌在墙里几十年的魂,开始躁动。他们在说话,嗡嗡嗡的,像一群蚊子。
林涵站起来,走到墙边,凑近了听。
“……车要来了……”
“……第六天了……”
“……快了快了……”
他听懂了。他们在倒数。等车来。
他回头看那口钟。三点三十六。按这个速度,等到第七天,还得多久?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得撑住。
三点四十。
墙里的声音越来越大。那些人脸都睁开眼,在动,在扭,像要从墙里挣脱出来。但挣不出来。只有嘴能动,一直在说:
“车……车……车……”
林涵走到那个女人面前——帮他嵌周瑾和老胡的那个年轻女人。她也睁着眼,看着他。
“还要多久?”他问。
她想了想,说:“快了。天黑之前。”
天黑?现在外面是灰雾,看不出天亮天黑。但她说的天黑,应该是古堡的天黑——那种灰雾变浓、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
林涵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灰雾比刚才浓了一点。快天黑了。
他走回门厅,站在钟前,盯着指针。
三点四十五。
墙里的声音变成了哭声。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很多人的哭声,混在一起,像合唱。哭得很轻,但很密,听得人心里发毛。
周瑾和老胡也在听。他们的脸还嵌在那儿,但表情变了。周瑾皱着眉,老胡张着嘴,像想说什么。
林涵走到老胡面前。
“怎么了?”
老胡嘴动了动,声音发抖:“我听见我妈在哭。”
林涵愣了一下。老胡的妈?早就去世了吧。
“在哪儿?”
老胡用眼神示意——墙里。那些哭声里,有他妈的声音。
林涵凑近了墙,仔细听。哭声太多了,分不清谁是谁。但他能感觉到,那些哭声里,确实有老人在哭。
他把手按在墙上,感受那些震动。墙是温的,软的,像活物的皮肤。那些哭声从深处传来,穿过墙壁,传进他手心。
他闭上眼,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老胡。
“你妈在等你。”他说,“等你出去。”
老胡眼眶红了。他点点头,没说话。
四点整。
钟响了。一下。
墙里瞬间安静了。所有的哭声、说话声、嗡嗡声,全没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林涵站在钟前,盯着那根分针。它跳了一下,跳到一分。四点零一分。
门厅里的头发开始动。从地缝里钻出来,从墙缝里钻出来,从天花板垂下来。它们这次不是爬,是长。疯长。一眨眼就长到膝盖那么高,又一眨眼长到腰那么高。
林涵退到餐桌边,爬上桌子。头发跟着长上来,缠住桌腿,缠住椅子,缠住一切能缠的东西。
墙上那些人脸开始叫。这回不是哭,是喊:
“来了来了来了——”
头发淹没了他们。一张一张脸被头发盖住,看不见了。只剩周瑾和老胡的脸还露在外面——那个女人用身体护着他们,头发绕开了那一片。
林涵站在桌子上,看着头发一点一点往上涨。长到桌面了,他跳到椅子上,又从椅子跳到钟上。钟是铁的,滑,他抱住钟摆,才没掉下去。
头发长到钟的一半,停了。
然后它们开始往一个方向爬——门口。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
碎花裙子,灰蓝色,裙摆沾着土。小牧的妈妈。
她走进来。头发自动分开,给她让出一条路。她走到钟前,抬头看着林涵。
“下来。”她说。
林涵没动。
她笑了。那个笑挂在脸上,跟之前一样,有点诡异,但没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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