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已经完全定住了。他站在走廊入口,两只脚像是焊在了地板上,脸上的肌肉抽了两下,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眼镜倒是没动。他从始至终就蹲在茶几旁边,连头都没抬,这会儿正在用手机拍那张纸条的背面,寻找有没有被忽略的压痕字迹。但他拍完纸条之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举着手机对准了走廊尽头那间卧室的方向。
数据采集,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我需要确认座机的型号和年代,这有助于判断这个家庭的时间背景——
闪光灯亮了。
惨白的LED光从手机背面射出去,穿透了昏暗的走廊,精准地打在了那扇半掩着的卧室门缝上。那一刻林涵看到门缝里确实露出一截床头柜的角,柜子上放着那台座机。深褐色的塑料机身,圆形的拨号盘,那种上世纪九十年代才有的笨重款式。
闪光灯也打在了座机上。
那一瞬间,座机的听筒自己弹了起来。
没有任何人碰它。听筒从机身槽里弹起来的动作快得像被弹簧崩出去,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然后一团黑色的东西从听筒底座那个圆形的空洞里钻了出来。
起初是一绺,后来是三绺、五绺、十几绺,眨眼之间变成了一大团。黑色的、湿漉漉的头发,带着浓烈的鱼腥味,从那不足巴掌大的听筒孔里汹涌而出,像被压了很久的弹簧突然释放,以一种完全不符合空间逻辑的速度在空气中疯长。
那些头发是活的。它们在空气中蠕动、扭曲、攀附,仿佛有自己的视觉和嗅觉,瞬间锁定了走廊入口处那一点光——眼镜手机上的闪光灯。
铁柱最先反应过来,他整个人往后弹了一大步,后背撞在走廊墙壁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眼镜没来得及反应。那团头发已经蹿到了他面前,速度之快像是直接在空气里做了瞬移。林涵只看到一蓬黑色在眼镜举着手机的右手手腕上绕了一圈、两圈、三圈,然后猛地收紧。
眼镜发出了一声惨叫。那声音完全不像是从人嗓子里出来的,更接近于某种金属被强行掰弯时的刺耳摩擦。他的手腕在头发缠紧的瞬间就瘪了下去,皮肤表面浮起一圈焦黑的勒痕,像是被烧红的铁丝烫过。手机从他手里脱落,地摔在地上,屏幕裂成了蛛网状。
头发还在收紧。眼镜的手腕已经能看到骨头的轮廓了,皮肤从焦黑变成了一种灰白色,薄得几乎透明。他整个人跪了下去,左膝磕在走廊的地板上,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含混的声。
让开。
林涵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菜谱。他抄起了茶几上那个铁质果盘,果盘里剩下的几个干瘪果核被他甩了一地,然后他双手握紧果盘的边缘,抡圆了朝那团头发的根部砸了过去。
铁皮的边缘切入了头发的密集处。那些黑色的丝状物在接触金属的一瞬间发出一声尖锐的响,像是猫被踩了尾巴的嚎叫。缠在眼镜手腕上的头发在同一时刻松了劲,像退潮一样往回缩,几秒钟的功夫就缩回了听筒里。听筒的一声重新扣回了座机上。
一切恢复原状。除了眼镜趴在地上剧烈地喘息,以及他右手手腕上那一圈手指宽的、焦黑色的勒痕。
鱼腥味弥漫了整个走廊。林涵闻到那个味道的时候胃里又是一阵翻涌——这味道和厨房里那台老冰箱散发出来的一模一样。
拍……拍个照差点把手给搭进去,铁柱把眼镜从地上架了起来,语气里满是后怕,眼镜你他妈真是个数据狂魔,命都不要了?
眼镜的脸色苍白得像那张便签纸。他捂着右手手腕,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那个头发。是从听筒里伸出来的。但听筒底座的孔直径只有两厘米。两厘米的孔里钻出拳头那么大一坨头发,这不合理。
林涵看了他一眼:你觉得这地方什么合理?
眼镜没再说话。
秋雨从沙发上站起来了。她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但整个人还是绷着的。她走到走廊口,低头看着地上那滩黑色头发缩回去时留下的水渍——黑褐色的、黏稠的液体,正在地板上慢慢蒸发,留下一股腐烂海产的味道。
厨房的冰箱,秋雨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就是这个味道。一模一样。
林涵把果盘扔回茶几上,金属和玻璃碰撞的脆响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了三秒。他看向走廊尽头那间卧室的方向,门缝里座机的轮廓隐在黑暗中,像一个蹲着的人影。
这东西以后谁也别碰,他说。没有看任何人,但语气是不容商量的那种。镜头的也不行。手电筒也不行。任何形式的都不行。明白?
铁柱和眼镜都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秋雨望着走廊深处的黑暗,忽然轻轻地说:它刚才……为什么不一直缠到勒死眼镜才松?
林涵转过头看她。
它害怕果盘,秋雨说着指了指茶几上那个已经变了形的铁质果盘,碰了铁,它就缩了。这个家的规则里……应该还有没写出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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