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零三分。
客厅里的沉默像一张越拉越紧的弓弦。铁柱假寐的呼吸声从均匀变得时快时慢,几次睁开眼又闭上,终究是躺不住了。他从沙发上直起身,两条胳膊撑在膝盖上,粗大的指节互相交握着,关节咔咔作响。
眼镜坐在沙发另一头,整个人靠进靠背里,但眼睛始终没闭过。他的右手食指一下一下地在膝盖上敲,敲的节奏越来越快,像一台逼近临界转速的风扇。那只苍白的、细长的手指在他颧骨上留下的划痕已经结了薄薄一层透明的痂,但划痕周围的皮肤始终微微泛红,温度比另一侧的脸颊高了小半度。
秋雨抱着膝盖缩在单人沙发里,目光落在眼镜的侧脸上停了很久,然后移开了,落在茶几上那叠纸片上,又移开了,落在电视机黑屏中央那块灰白色的残影上。那块残影的轮廓比之前更清晰了一点,已经能分辨出是一个人脸的侧面剪影,额头、鼻梁、下巴的曲线在灰白底色上显得格外分明。
林涵靠在电视柜上,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捏着那张从结婚照背面取出的纸片——上面是爸爸的笔迹,写着我走了王芳剪电话线是对的。他还没把这张纸的内容当众念出来。他在等一个时机,一个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的时机,念完之后能立刻被确认完成的时机。
晚上七点三十五分。眼镜从沙发上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轻,轻到铁柱都没有立刻察觉。他朝走廊方向走了两步,铁柱这才睁开眼睛。
你干嘛去?铁柱的声音里带着防备。
我去再看一眼座机。眼镜没有回头,步子也没停,不看的话我不知道它现在什么状态。万一短路器被刚才那阵震动震掉了,我需要重新卡一次。
铁柱从沙发上弹起来跟了上去。林涵也动了,走在最后面。秋雨犹豫了一秒,从单人沙发上起身跟过来,站在走廊口没往里走。
卧室的门半开着,眼镜推门进去的时候没有犹豫。床头柜上那座深褐色的座机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底座边缘的黑色塑料片还在,只是位置比之前稍微偏了一点,铜线的末端从底座缝隙里滑脱了一小截。
眼镜蹲下来重新把短路器卡紧。他的手指在触到座机底部的时候没有犹豫,动作利落得像是处理一台普通家电。卡好之后他站起来退了两步,隔着半米距离端详着座机的整体状态。
它比刚才安静了,他说,震完之后什么都没发生。没有声音,没有味道,没有渗东西。
林涵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眼镜的背影,注意到一个细节——眼镜的右耳耳廓边缘有一条极细的暗红色丝线,像毛细血管爆裂后留下的痕迹。那条丝线从耳垂延伸到耳轮中部,在走廊光线的照射下隐隐反着光。
你耳朵后面怎么了?林涵问。
眼镜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廓,指尖触到那条暗红丝线的时候他皱了一下眉。……刚才打的。那只手伸出来的时候,指尖除了碰到我的脸,还碰到了我的耳朵。我当时没注意。
林涵的眉头压低了。手指碰到脸和手指碰到耳朵是两回事。脸是被动接触,耳朵上那条线更像是什么东西被了。皮下毛细血管爆裂通常伴随着外力挤压或快速压力变化,而刚才那只手碰到他耳朵的时间最多只有零点几秒,压力不可能大到爆血管的程度。
除非那条线的来源不是压力。是别的什么东西顺着皮肤渗透进去了。
回来,林涵说,站到走廊里来,别在卧室待着。
眼镜转过身走了两步。但他的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手扶了一下门框。那一下扶得不太自然,像是忽然间需要找一个支撑点来稳住身体。
你没事吧?铁柱问。
没事。眼镜说,声音正常,就是蹲久了腿麻。
他走回客厅的时候步伐恢复了正常,在沙发上坐下之前还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铁柱坐回了他旁边的位置,林涵走到茶几旁边站着,秋雨靠墙站着。
七点五十分。电视机屏幕中央那张人脸的轮廓剪影忽然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林涵看到了——那个灰白色的剪影从侧面转向了正面。额头、鼻梁、下巴的曲线重新排列成了一个正对着客厅的面部轮廓。
电视。林涵说了一声。
所有人同时转头。电视机黑屏上的灰白色残影已经变成了一个完整的正面人头轮廓,尺寸不大,占屏幕中央巴掌大的面积。那个轮廓的面部特征正在一层一层浮现——先是鼻梁的线条,然后是眼眶的凹陷,然后是嘴唇的弧线。几秒钟后,一张完整的人脸出现在灰白色的背景上。
是妈妈的脸。
和窗外砖墙上那些照片同一张脸。但这一次,脸没有被刮花。碎花裙、长发、弯弯的眉眼、温柔的笑。她的嘴角正朝着正常的方向微微上扬,是一种让人看了心里发暖的弧度。她看着镜头——或者说,她看着客厅里的所有人——嘴唇轻轻张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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