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是空的。
周晓雯站在那,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别的声音——呼吸声。不是她的。
很轻,很浅,像有人在她耳边,慢慢喘气。
她不敢动。
眼睛慢慢适应黑暗,发现不是完全的漆黑。有光,很暗,从头顶漏下来,像月光透过积灰的天窗。借着这点光,她看清自己在什么地方——
一间卧室。
老式的,八十年代的。木头床,碎花床单,衣柜门上贴着褪色的年画,窗台上一盆死了的吊兰,叶子干成褐色。
床头柜上摆着一张照片,相框是塑料的,已经发黄。
周晓雯走近一步,看清那张照片。
是她自己。
五六岁的样子,扎两个羊角辫,穿着红色的棉袄,站在一个院子里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她不记得这张照片。
但她记得那件红棉袄。妈妈亲手做的,棉花是自己种的,弹松了,絮得厚厚的。那年冬天特别冷,她穿着那件棉袄,一点都不冷。
“晓雯。”
声音从背后传来。
周晓雯猛地转身。
床边坐着一个人。女的,穿碎花衬衫,头发披着,低着头,手里在择菜。一把青菜放在膝盖上,她一根一根择,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妈……”
那个女人抬起头。
是妈妈。四十岁的样子,比周晓雯记忆中年轻。脸上没有皱纹,眼睛是亮的,嘴角带着笑。
“晓雯,过来帮妈择菜。”
周晓雯站着没动。
她知道这是假的。这是屋里的幻象。但她看着那张脸,脚像被钉在地上。
妈妈又低下头,继续择菜。嘴里轻轻哼着歌,是那首《小燕子》,周晓雯小时候每晚睡前都要听她唱。
“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周晓雯的眼眶发酸。
“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走到妈妈面前,蹲下来,看着那双择菜的手。那双手她太熟悉了,指甲剪得短短的,指节因为常年洗衣服变得粗大,虎口有一道疤——是切菜时割的,那时候她抱着妈妈的腿哭,妈妈笑着说不疼。
“妈。”她开口,声音哑了。
妈妈抬起头,看着她,笑。
“晓雯,妈问你件事。”
“什么?”
妈妈的笑容没变,但眼神慢慢变了。变得空,变得远,变得不像在看她,像在看她身后什么东西。
“那天,你为什么不进来?”
周晓雯浑身僵住。
“妈在屋里喊你,你听见了吗?”
“我……”
“妈喊了好久。嗓子都喊哑了。你就在门外,你听见了,对吗?”
周晓雯想摇头,但脖子像生了锈。
妈妈站起来。手里的青菜掉在地上,散成一堆枯叶。她往前走一步,周晓雯往后退一步。
“妈挂在绳子上,脚还在蹬。你听见声音了吗?木板在响,绳子在响,妈喘不过气的声音——”
“我没有——”周晓雯往后退,背撞上衣柜。
妈妈的脸离她只有一尺远。
那张脸还是笑着,但眼睛里流下两行黑红色的东西。
“你推开门,看一眼,妈就能活。绳子不紧,你搬个凳子,托一下妈的脚,妈就能喘气。你为什么不进来?”
“我害怕——”周晓雯的眼泪涌出来,“我那时候才七岁,我不知道怎么办——我跑出去喊人,但是村里没人——”
“你跑了。”妈妈点头,“你跑得很快。妈听见你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
“已经硬了。”妈妈替她说完,“身子都凉了。你抱着妈的腿哭,哭得很大声。那时候哭有什么用?”
周晓雯蹲下来,抱着头,浑身发抖。
妈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还是那么轻,那么柔,像在哄她睡觉:
“晓雯,你知道妈最难过的是什么吗?”
她摇头。
“不是你跑出去。是你这么多年,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件事。你把它藏着,藏得严严实实的。你怕人知道你是个害死自己妈妈的孩子。”
“我不是——”
“你是。”妈妈蹲下来,手伸过来,摸着她的头发,“你每次做梦,梦见妈,妈都在绳子上晃。你半夜醒过来,不敢再睡,怕再做这个梦。你跟人说话,笑,吃饭,上班,看起来跟正常人一样。但你心里那个七岁的小孩,一直站在门外,听着妈在里面喘气。”
周晓雯抬起头。
妈妈的脸变了。
不是妈妈了。是那个井里的女人,泡涨的,发青的,眼眶里只有眼白。但声音还是妈妈的声音:
“你心里那个鬼,不是妈。是你自己。”
周晓雯浑身冰凉。
泡涨的手伸过来,指尖触到她脸的一瞬间——
门开了。
不是卧室的门。是另一扇门,在墙上突然出现,木头门,黄颜色的,和外面那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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