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个样子,青石井沿,长满青苔。井口不大,直径一米左右。月光从雾缝里漏下来,照在井沿上,照出那行字:
照过井水的人,才会看见真正的自己。
下面那行小字还在:你照了吗?
周晓雯攥紧手里的刀。
林涵走到井边,往里看。
“有东西。”他说。
周晓雯凑过去,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
井水是红的,像一整口血。水面上浮着一样东西。
是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湿透了,漂在水面上,慢慢打转。
“第七封信。”林涵说。
他伸手去捞,手指快碰到水面的时候,井水突然动了。
红的浪涌起来,不是从底下往上涌,是四面往中间涌,像有什么东西要从水底浮上来。
先是一缕头发。
黑的,长的,湿的。
然后是一个额头。
白的,青的,皮肉都泡涨了。
然后是一双眼睛。
睁着的,往上翻着,只有眼白。
那张脸浮出水面,对着井口,对着他们。
嘴张开。
“——你来了。”
周晓雯往后退了一步,但没跑。
她看着那张脸,突然想起一件事——刚才那朵纸花上的字,变成“谢谢你”的时候,那个小女孩的眼神。
不是恨。是可怜。
就像这封信里写的:她掉下去的时候,手抓住井沿,抬起头看我。那眼神我忘不了。不是恨,是可怜我。
“你是空?”她问。
那张脸没回答。眼睛往上翻着,看不见瞳孔,但周晓雯觉得它在看她。
林涵开口:“你不是空。”
井水里的脸动了一下,转过去对着他。
“你是那个写信的人。”林涵说,“踩她手的那个人。”
井水静了一秒。
然后那张脸笑了。泡涨的嘴唇咧开,露出黑红色的牙龈。
“聪明。”
声音不是从井里传出来的,是从身后。
周晓雯猛地转身。
农舍里那个写信的女人,就站在她身后三米远的地方。
不是鬼,是人。六十多岁,满脸皱纹,穿一身黑布衣服,头发全白了。她站在那,看着周晓雯和林涵,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第七封信。
干的,没沾水。
“井里那个。”老太太指了指井口,“是我的心鬼。我跟了她三十年,今天终于能把她还回来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把信递给林涵。
“拿着。第七张。凑齐了。”
林涵没接。
“凑齐了然后呢?”他问。
老太太笑了,笑得满脸皱纹挤在一起。
“然后你们就能见空了。”她说,“见了空,就能问她想让谁替她死。”
老太太说完那句话,井里那张泡涨的脸慢慢沉下去了。
不是消失,是下沉。一点一点,头发、额头、眼睛、嘴,全沉进红水里,只剩几个气泡冒上来,“咕嘟”,“咕嘟”,像有人在底下呼吸。
周晓雯盯着那几个气泡,脑子里反复转着老太太最后那句:“见了空,就能问她想让谁替她死。”
替死。
这个副本从一开始就在说“死”。陈冲死了,被他自己想出来的鬼砍死。现在告诉他们,最后还要有一个人替空死?
“七张信。”林涵开口,“拼出真相的人,可以指定一个人豁免。这是棺材盖上写的。”
老太太笑了。那个笑很难看,满脸褶子挤在一起,嘴里只剩几颗黄牙。
“棺材盖上写的,你也信?”
林涵没说话。
老太太往前走两步,站到井边,低头看那口红水。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角那颗泪痣——年轻时应该是个好看的女人。
“那棺材盖是我男人打的。”她说,“字也是他刻的。他以为他知道全部规则。”
“他不知道?”周晓雯问。
老太太转头看她,眼神很奇怪,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他死在第一间屋里。”她说,“贪婪屋。他太贪了,想一个人拿七张信,出来换自己活。结果一张都没拿出来,人也没出来。”
她顿了顿,指了指井里。
“后来我找人把他捞上来,就泡在这口井里。和空一起。”
周晓雯后背发凉。
井里那个泡涨的男人,是老太太的男人?那刚才浮上来的那张脸——
“你男人?”她问。
老太太点头。
“他死了多少年了?”
“三十年了。”老太太说,“我每年七月十四都来这坐着,跟他说说话。他听不见,但我得说。不说憋得慌。”
林涵掏出本子,借着月光写了几行。写完抬头,看着老太太。
“你刚才说,见了空,就能问她想让谁替她死。那见了空之后呢?怎么出去?”
老太太摇头。
“不知道。我没见过空。”
“你不是进来的人?”
“我是这村里的人。”老太太说,“活人。七十三年了,一直活在这。看着你们一批一批进来,一批一批死。有的死在屋里,有的死在河边,有的死在井里。死完了,就沉下去,和空做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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