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沙弥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门口,站在门槛上。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身上,他那个小小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的边缘有点模糊,像随时会散掉。
“师父,你以前跟我说,人死了要去投胎。”他说,“我没投成,因为我不甘心。我恨你让我当活佛,恨你看着我跳井,恨你把我捞上来又不让我走。我恨了你三十年。”
了空的脸上,有什么东西滑下来了。不是泪,是泪,他哭了。
“后来我不恨了。”小沙弥说,“因为我看你每天给我做饭,每天夜里等我敲门,每天一个人坐在这儿看我的画。我知道你也不好过。”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师父,你放我走吧。”
了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林涵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在见证一件事。一件这个副本里可能从没发生过的事。三十年了,七批人,几十条命,都在这个循环里打转,从没人想过最简单的解决办法。
不是选活人留下。
是让该走的人走。
“了空。”他开口了,“你定的规则,你也能废。你选他,让他走。你留下来。”
了空转过头,看着他:“我留下来?我留下来干什么?”
“活着。”林涵说,“或者死。随便你。但那是你的事。”
了空愣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这回的笑跟之前都不一样,不是苦笑,不是绝望的笑,是一种——解脱的笑。
“你说得对。”他喃喃道,“那是我的事。”
他转身,走向小沙弥。
小沙弥站在门口,月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了空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慧明。”他说,“师父选你。你走吧。”
小沙弥的眼睛里,那汪水终于掉下来了。两颗,很小,落在地上的时候没有声音,但地上多了两个湿印子。
“师父……”
“走吧。”了空伸手,想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别回头。”
小沙弥没动。他盯着了空看了很久,像要把这张脸刻进脑子里。然后他慢慢往后退,退出门槛,退到院子里,退到那口缸旁边。
月光下,他的身影越来越淡。
不是变透明,是颜色在褪——红僧袍变成浅红,变成粉红,变成灰白。他的脸也开始模糊,眉眼看不清了,轮廓看不清了,最后只剩一个人形的光,淡淡地立在那儿。
“师父!”那光里传来一声喊,是小孩的声音,带着哭腔,“师父我走了!”
了空站在门口,没说话。
那团光闪了一下,散了。
院子里空了。只有月光,只有那口缸,只有那棵老树。
了空站着站着,腿一软,跪在地上。
林涵站在他身后,没动。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刀哥第一个冲进来,后面跟着苏晴、老吴、陈宇、小琳。他们看见跪在地上的了空,看见空荡荡的院子,都愣住了。
“那个小孩呢?”刀哥问。
林涵说:“走了。”
“走了?”陈宇挠头,“去哪儿了?”
“不知道。”林涵说,“但不会再来敲门了。”
话音刚落,整个寺庙突然抖了一下。
不是地震那种抖,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动了一下,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闷响,嗡——的一声,震得窗户纸哗哗响。
然后他们听见一个声音。
很大的声音,像很多人在念经,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响,响到震耳朵——
突然停了。
死寂。
老吴脸色煞白:“怎、怎么了?”
林涵没回答,他在看院子里的那口缸。
缸里的水在动,一圈一圈的涟漪,像有什么东西刚从里面出来。但缸边什么都没有。
他转身看向了空。
了空还跪在地上,但抬起头了,看着院子里的某个方向。林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棵老树的树枝上,挂着一根红布条,跟柏树上那些一样。
布条上绣着一个字:
“慧”。
风一吹,布条飘起来,飘着飘着,断了。
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了空盯着那根布条,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这六个人。
他的脸变了。
不是变成鬼,是变老了。一瞬间,那张四十多岁的脸开始起皱,皮肤松下来,眼窝凹下去,头发从两鬓开始白,一直白到头顶。
他站在那儿,从一个中年人,变成了一个老人。
六十岁。七十岁。八十岁。
最后他佝偻着背,扶着门框,看着他们。
“三十年。”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三十年了。”
苏晴捂住嘴。陈宇吓得往后退。刀哥的手按在刀上,没拔。
只有林涵往前走了一步。
“你现在是什么?”他问。
了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光:“人。一个老了三十岁的人。”
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终于老了。”
院子里突然响起一阵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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