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车一路往东,穿过大半个镇子,最后停在一座破庙前。
火神庙。
林涵脚步顿了一下。
纸人们把麻袋卸下来,一袋一袋扛进庙里。扛完之后,一个纸人出来,把门关上,上了锁。
林涵等它们走远,才慢慢走到庙门口。
门锁着,但窗户是纸糊的。他用手指戳了个洞,往里看。
庙里堆满了麻袋,从地上摞到房顶。有些麻袋破了,里面的灰漏出来,在地上堆成小堆。正中间那尊火神像前,摆着三只香炉,每只香炉里都插着三根香,正冒着青烟。
有人在给这些灰上香。
林涵正要转身,突然听见庙里有个声音:
“既然来了,不进来坐坐?”
他浑身一僵。
那声音是从神像那边传来的。他再看进去,神像前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穿灰布衣裳,背对着门,正蹲在地上往香炉里添香。
是纸人张。
林涵犹豫了一下,绕到侧边,从一扇破了的窗户翻进去。
庙里纸灰味呛得人想咳嗽。他捂着鼻子,走到纸人张身后。
纸人张没回头,继续添他的香:“这一袋是光绪二十三年的,那一袋是民国二年的,靠门口那堆是第七届的。你们那届的人灰,在那儿。”
林涵顺着看过去——靠门口有七八个麻袋,摞得整整齐齐。
“人灰?”他问。
“活人烧完了,叫人灰。纸人烧完了,叫纸灰。”纸人张终于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烧的时候分得出来,烧完了就混一块儿了。所以得分开装,分开供。不然那些真人鬼回来找不到自己,会闹。”
林涵盯着他:“你是真人还是纸人?”
纸人张笑了笑,没回答。他走到那堆第七届的麻袋前,拍了拍最上面那个:“这个袋子里,有你要找的人。”
林涵走过去,蹲下。
麻袋上贴着一张纸条,用毛笔写着三个字:苏晚。
他伸手想解开麻袋口的绳子,被纸人张一把按住。
“你现在打开,她就连灰都没了。”纸人张说,“魂还在里面飘着,你一放进来风,就吹散了。”
林涵手停在半空。
“她昨天晚上为什么要烧?”他问。
“因为她替你挡了一劫。”纸人张蹲下来,和他平视,“昨天晚上那张脸,是第七届一个玩家的。你七年前拿走他的脸,他困在这里七年,一直在等机会拿回去。苏晚把这笔债扛了,用自己换你。”
林涵脑子嗡嗡的:“我七年前到底干了什么?”
纸人张看了他很久,叹口气:
“你真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
“那就别想了。”纸人张站起来,“有些事想起来,比想不起来更难受。”
他拍拍手上的灰,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说:
“你欠她的,还不完。但你可以做一件事——别让她白死。”
“什么意思?”
“活过第七天。”纸人张说,“然后替她看看外面的世界。她困在这儿七年,最想的就是再看一眼外面的太阳。”
门开了又关上。
林涵蹲在那堆麻袋中间,盯着那个写着“苏晚”的袋子。
袋子上落了一层灰,细细的,黑的。他伸手,轻轻把灰拂掉。
“我会的。”他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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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火神庙出来,已经是下午两点。
秦姐他们在门口等着,看见林涵出来,都松了口气。
“发现什么了?”陈砚问。
林涵把纸人张说的话简单复述了一遍。
“所以你七年前真的杀过人?”吴富贵脱口而出。
林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秦姐踹了吴富贵一脚:“你他妈会不会说话?”
吴富贵捂着腿往后退:“我就问问……”
“问什么问?你自己那半条命还不知道能不能保住呢!”
林涵打断她们:“行了。现在几点了?”
“快三点了。”陈砚说,“今天还去不去墓地?”
林涵想了想:“去。现在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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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地在镇西,昨天秦姐她们去过的那片荒草坡。
林涵站在那个真镇长的坟前,看着那个被扒开的坑。坑里已经空了,尸体不知道去哪儿了。
“它爬出来之后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秦姐说,“我们当时跑得太快,没敢回头看。”
林涵蹲下,看坑底的痕迹。土里有拖行的印子,往北边去了。他顺着印子走了几步,发现那印子在一棵枯树前面消失了。
枯树上贴着一张纸。
他揭下来看,上面是几行字,用炭写的:
“我叫张有根,第七任镇长,死于七年前。杀我的人是第七届的一个玩家,他拿走了我的命纸人,烧了一半,所以我困在这里出不去。如果你看见这张纸,帮我烧点纸钱,黄纸就行,我不挑。”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更潦草:
“那个玩家叫吴富贵。他烧我命纸人的时候,我亲眼看见的。”
林涵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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