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涵没说话。他盯着周晓萌,看着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看着她的手抹眼泪,看着她的脚——
她的脚后跟,没沾地。
从进镇第一天到现在,他第一次注意到。
周晓萌的脚后跟,始终悬着,离地不到一厘米,但确实是悬着的。
她也是纸人。
林涵慢慢站起来,走到周晓萌面前,蹲下。
周晓萌抬起头,满脸泪痕:“怎么了?”
林涵盯着她的眼睛:“你七年前来过这儿,对吗?”
周晓萌愣住。
“你是第七届的。你活下来了——不对,你根本没出去,你变成了纸人,一直在这儿。这次你是以新人的身份进来的,因为你需要再走一遍流程,才能真正离开。”
周晓萌的脸慢慢变了。
眼泪停了。哭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像画上去的。
然后那张脸开始笑,笑得越来越大,大到五官都挤在一起:
“林涵,你终于发现了。”
她站起来,脚后跟彻底离开地面,飘在半空。
“我是第七届的。我是纸人。我装了三天的可怜,装了三天的新人,看了你们三天——”
她伸手,指着林涵,指着秦姐,指着陈砚,指着孙小美:
“你们每一个人的命纸人在哪儿,我都知道。”
“因为我这七年,天天在看。”
窗外,天黑了。
礼堂那边,唢呐声又响起来,这次吹的是送葬的调子。
周晓萌飘在半空,笑着看着他们。
“今晚,轮到我了。”
周晓萌飘在半空,脚后跟离地三寸。
她的脸还是那张脸,二十出头,白白净净,看着像邻家妹妹。但那表情不对——哭相凝固在脸上,嘴角却往上翘,又哭又笑,像两张脸叠在一起。
秦姐第一反应是护住孙小美,把人往身后拽。陈砚抄起旁边一把剪刀,攥手里。林涵没动,就站在原地看着周晓萌。
“你装得挺像。”他说。
周晓萌飘着转了个圈,像展示新裙子:“三天耶,一天哭八回,眼睛都哭肿了。你们这些老手不是最吃这套吗?新人嘛,胆小嘛,需要保护嘛。”
她用周晓萌的声音说着这些话,但腔调全变了,变成另一个人的——尖细的,带着点南方口音,像唱戏的吊嗓子。
“你到底是谁?”秦姐问。
“周晓萌啊。”她飘到秦姐面前,脸凑得极近,“你看,这鼻子,这眼睛,这双眼皮——货真价实的周晓萌。只不过——”
她伸手,从脸上撕下一层薄薄的膜。那层膜下面是另一张脸,也是二十出头,也白白净净,但眉眼不一样了,更媚,更妖,更像——
“像不像苏晚?”她笑着问。
林涵心里一紧。
那张脸,确实有三分像苏晚。但苏晚是温的,她是冷的。苏晚的眼神是苦的,她的是毒的。
“你是第七届的?”他问。
“对喽。”她飘回半空,翘起二郎腿,像坐看不见的椅子,“第七届,八个人。苏晚,陈望,你,张有根,李翠花,王有财,赵大成——还有我。”
“你叫什么?”
“我叫周晓萌啊。”她笑,“从里到外都是。只不过这个周晓萌,七年前就死了。”
她说着,把那层撕下来的膜又贴回脸上,拍了拍,贴牢了:“现在这个是新的,我用了七年。质量不错,没起褶子。”
陈砚握着剪刀的手在抖:“你是纸人?”
“废话。”周晓萌翻了个白眼,“不是纸人能飘这么高?你飘一个我看看。”
她说着,从半空慢慢落下来,落在地上,脚后跟还是悬着。她踱着步,像老师讲课:
“我跟你们讲讲第七届的事儿吧。反正今晚时间长,慢慢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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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届,八个人。
进来的方式和这一届差不多——在不同地方醒来,收到黄纸,参加茶会,死了第一个。
死的是张有根。不对,张有根是镇长,没死——死的是另一个,叫赵大成。赵大成触发规则的方式特别蠢——他半夜上厕所,看见蹲坑里伸出一只手递纸,他接了。
接了之后才发现,那只手是他自己的。
然后他就死了,死之前还在问:“这纸是给我擦屁股的吗?”
周晓萌讲这段的时候笑得前仰后合,笑了半天发现没人陪她笑,自己讪讪收了声。
“行吧,你们没幽默感。”她继续说,“第二个死的是李翠花,就是那个老太太。她也是被老太太摸手——不对,她摸的是老太太的手。反正都一样,第二天就变成纸贴墙上了。”
“第三个死的是王有财。他是被自己的影子杀的。那天晚上他照镜子,镜子里的他先笑了,他跟着笑,笑着笑着镜子里的他走出来,把他塞镜子里了。现在那个镜子还在镇礼堂后面那屋挂着,你们有空可以去看看,王有财还在里面,天天对着镜子外面的人招手。”
她顿了顿,看着林涵:“第四个死的是你。”
林涵瞳孔一缩。
“你当时也触发规则了,具体什么规则我忘了,反正你得死。但苏晚替你扛了——她把自己的命纸人烧了一半,替你挡了一劫。你活下来了,但得拿别人的脸换。她哥,张有财,当时也快死了,你把他的脸拿过来,贴自己脸上,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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