蹦蹦从树冠上跳下来,落在众人身后的草丛里。它蹲在地上,两只爪子撑着膝盖,整张毛脸拧成了一团。它的嘴唇哆嗦了很久才发出声:那、那棵槐树……上次我路过它的时候还是活的。上面还结着豆荚。昨天它还好好的。
它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它们能在树之间换。哪儿都能钻出来。
孔岳把短斧从树缝里拔出来,斧刃上的触手残片已经不动了,但依然粘在铁上,像两截死掉的黑色蚯蚓。他在裤腿上反复擦了几遍才把残片抹掉,斧刃上留下了一道暗色的细痕,像染上去的。
继续走。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搓过铁皮。
没人动。
我说继续走!他猛地转过头来,脸上的蜜和汁液糊成一片,左眉那道刀疤在混乱的颜色里显得格外刺眼。他的眼眶红了一圈,但瞳孔是干净的、清醒的——军人的那种清醒,疼到骨子里了还能继续往前走的清醒。
吴聪第一个迈开了步子。李峰第二个。赵嫣然攥着拳头跟在后面。林涵最后。
他没急着走。他蹲在孙婷陷落的位置,用手指蘸了一点蜜面上的残液,送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甜的、酸的、腥的,三种气味搅在一起。他把指尖在草地上蹭干净,站起来,目光在那棵老槐树的裂缝上停了一秒,然后转身跟上队伍。
七个人进来,第一夜走一个,第二天上午又走一个。还剩五个。
蹦蹦在前面带路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尾巴几乎没落地过,全程在树干和枝叶之间跳跃。它不敢下地了。地面上那层蜜虽然已经断了,但谁知道下一段路会不会再冒出来。
队伍穿过蜜区边缘的地带,又走了大约四十分钟,林子渐渐变得稀疏。树木的间距越来越大,树冠之间的缝隙也越来越宽,光线重新明亮起来。地面的植被从苔藓和蕨类变成了矮草和碎石,空气里的甜腥味被一种更干燥的气息取代——尘土、朽木、以及某种铁锈的余味。
蹦蹦在一根低枝上停下来,爪子往前一指。
到了。前面就是。
所有人都停住了。
空地。大约一个足球场大小,树木被清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圈矮矮的树桩围绕着边缘,像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空地的中央矗立着一栋建筑——确切地说,是一栋建筑的骨架。钢架结构,部分是混凝土浇筑的,部分是木板封了一半的墙壁,屋顶是半透明的瓦楞板,已经破了大半,露出锈蚀的钢梁。
建筑的正面挂着一块歪斜的招牌。字迹褪色了,但还能辨认:
冒险终点站
招牌下方,一根水泥柱子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画着熊大熊二和光头强的卡通形象,三个人勾肩搭背地站在一个旋转木马的背景前,下面是花体字:狗熊岭环球冒险乐园,盛大开幕!
海报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像是被人用指甲刮过,只剩一半:……挖掘过程中发现……原地保护……重新评估……
林涵走近柱子,把那行小字仔细看了三遍。被刮掉的部分留下浅浅的凹痕,但用指甲划拉一下还能感觉到字迹的走势——原地保护重新评估都是被抹掉大半的词,但前面的两个字是完整的。
地下。
吴聪从他身后凑过来,眼镜片上反射着海报纸的残色:那两个字的笔画压痕还在。写的是。地下挖掘过程中发现——后面内容被刮了。
林涵点了点头,绕到建筑侧面。蹦蹦说过的那些东西出现了——建筑的背阴处,地面散落着大量骨骼。小的,大的,细的,粗的,有四肢的关节骨,有脊椎的椎体,有头骨的残片。被压在瓦砾下面的是小动物的,暴露在外的有几块明显更粗、更长,是人的股骨和胫骨。
吴聪站在骨堆旁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从碎瓦砾里刨出一样东西——一个塑料文件夹,封面沾满了灰,但里面的纸页勉强还能翻动。他翻开,第一页写着施工日志,日期是三个月前。
找到了。他的声音平板得像在报读数。
林涵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一起看。日志的前几页是常规的施工记录:第1日,场地平整第2日,地基放线第3日,挖掘机进场。翻到第7日的时候,笔迹突然变了——从整齐的印刷体变成了潦草的手写,墨水颜色也变了,像是换了个人在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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