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在办公室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没有人说话。窗外的天色从暗灰变成深灰再变成铅灰,光线一点点地沉下去,像一锅被慢慢煮干的水。那根还在亮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稳定的声,每隔十几分钟就闪一下,闪的时候整个房间在明灭之间露出一瞬间的惨白,然后又缩回那种昏黄的疲倦里。
林涵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翘着腿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面朝门口,手搭在桌面边缘。他的呼吸很浅,浅到胸腔的起伏几乎看不出,但每隔一段时间他会转动一次手腕上的手表,用那个微小的动作确认自己还醒着。
赵磊靠着窗台坐着,一条腿曲起来搭在膝盖上,受伤的手臂搁在窗沿。血已经止住了,袖口那块暗红色的痕迹干成了硬壳,贴在皮肤上。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门口,跟林涵的视线在门板上方交汇过几次,每次都只停留半秒。
陈雪坐在办公桌对面的那把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交握的手指上。她的眼镜摘下来放在了桌角,裸着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更深,像是把所有的防备都暂时卸掉了,露出下面一层更薄更脆弱的东西。
阿琳在墙角那把旧沙发上。她的姿势跟其他人都不一样——侧身蜷着,膝盖抵着胸口,脸朝着沙发靠背,像是要钻进那层旧布料的缝隙里去。她没有动过,没有翻过身,就连呼吸的声音都轻得几乎听不到。
时针一格一格地走着。墙上的旧挂钟走得很慢,慢到每次响起来的时候都像隔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但林涵知道时间确实在流,因为窗外的天色一直在变。十五点过后那层铅灰淡了一些,然后又暗下去,像一轮永远爬不起来的太阳在云层后面徒劳地挣扎了一圈。
十七点整的时候,门外走廊里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四个人同时绷紧了一瞬,但那声音只响了一次就没了,像是有人路过门口时无意间踩到了一块松脱的地板。然后脚步声继续往前走了,没有停留。
十八点,灯光如约暗了一半。办公室里只剩下那根日光灯管还在顽强地亮着,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在墙壁上挤成一团。阿琳在那个时候终于翻了个身,从面朝沙发靠背变成了面朝房间内部。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出声。
十九点。二十点。二十一点。全形态巡逻的声音从走廊里经过,这次比之前更慢了,每一步都拖得很长,像是那个走路的东西在故意放慢节奏,等着门缝里漏出什么声音来。但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四个人像四座石雕一样凝固在自己的位置上,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的频率。
巡逻的声音用了半小时才走完。它离开之后,房间里的气压才重新松动了一点。赵磊换了一条腿搭膝盖,把伤臂从窗沿上放下来活动了一下手指。陈雪重新戴上眼镜,眨了两下眼适应那个焦距。
阿琳坐了起来。
她坐起来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她先把两只脚从沙发上放下来踩到地面,然后直起身,目光在办公室的墙壁上慢慢移动,像是在丈量什么距离。她看了很久,久到赵磊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用眼神询问。
阿琳摇了摇头。她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她在6号包厢里找到的纸条,重新展开来看了一遍。那张纸条林涵已经见过了——上面写着她的母亲是那场比赛的记分员,记下了全场数据,也记下了第二排第三个座位上的男人。
但阿琳把纸条翻了过来。背面还有东西。
林涵之前没见过纸条的背面——阿琳一直没有翻过来给他看。现在她翻过来了,那上面用更细的笔迹写着几行字,字小得几乎要贴在眼前才能读清:
名单上有星号标记的名字是目击者。目击者不是背叛者,也不是背叛者的后代。目击者只是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然后被迫沉默了二十年。如果目击者还活着,牢大不会杀她——因为他知道她不是背叛者。
阿琳把纸条反过来,正面朝上,又看了一遍正面那行字。她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默念。
然后她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她站起来。
林涵的目光从桌面抬起来落在她身上。他没有说话,但手腕翻了一下,做了个的手势。
阿琳对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轻,轻得像是有什么东西把重量全部抽走了之后剩下的最后一张皮。她的眼睛里很干净,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是有一种很淡的、像是终于想通了某件大事之后的平静。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黑色封皮,边角已经磨白了。她把笔记本放在沙发扶手上,朝林涵的方向推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赵磊猛地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带着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吱——的一声尖响。他两步跨到门口挡在阿琳前面,手按在门板上,脸沉得像一块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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