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头铁柱第一个反应过来,他那张憨厚的方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把拳头攥紧了,指节发出咔咔的响。他站在韩胖子斜后方,声音很低:胖子,那东西——
看见了。韩胖子从门把手上收回手,手心已经被烫得发红,他搓了两下,老子他妈看见了。
眼镜妹蹲在地上,双手捧着罗盘。那罗盘的指针在赵刚出事的时候转得像疯了一样,这会儿慢慢稳下来,指了一个方向,然后开始小幅度的左右摆动。她的嘴唇在哆嗦,声音压得很低:……教室。这间教室现在被镇住了,暂时安全。
林涵终于动了。他转身面向教室内部。
高一三班教室很大,六列八排,共四十八个座位。课桌是那种老式木质的,桌面坑坑洼洼,刻满了字和图案,但那些字迹像是用指甲在漆面上划出来的,凌乱不堪。窗户全都用报纸从里面糊死了,不透明的旧报纸泛着时间沉淀的黄褐色,透进来的光散漫而浑浊,把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昏黄中。
黑板上方挂着一面钟。指针指向十点零二分。
黑板是水泥面的,深绿色,表面用白色粉笔写着几行字。林涵快步走过去,他看见黑板上方贴着一张泛黄残破的纸,用透明胶带黏着边角,大部分内容被霉斑和污渍盖住了,只有两条清晰可辨:
第一条,黑体字印刷:不迟到,不早退。
第三条,红色手写体,笔迹歪斜但有力:走廊内请勿奔跑、打闹、停留。
林涵盯着第三条看了三秒。他转过身,面向其余五人。他的表情很平静,语气像在陈述天气预报:赵刚在走廊停留超过五秒,踩了门槛,触了牌匾。三条全沾。必死。
韩胖子把帽子摘下来,蒲扇一样的大手在光头上搓了一把:妈的,刚来就交代一个。
所以规矩就是规矩。林姐从包里抽出一条丝巾,擦了擦裙摆上沾着的深色液体,动作很优雅,但仔细看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林涵,看黑板。
黑板上,白色粉笔的字迹正在蠕动。那些粉笔字像是活物,笔画缓慢地扭动、变形、重组,最后形成了一行工整的宋体字——
第一节:自习。10:00-10:45。
在这行字下方,一行红色的字正在从黑板内部渗出来,像血从海绵里被挤压出来一样,颜色越来越深。红色字体还没有完全成型,但能隐约看出是下一节课的安排,末尾有两个字和10:45的数字轮廓。
课表是活的。林涵伸手在黑板表面悬停了一下,没有触碰,但他感觉到那里在散发一种微弱的、有节奏的热度,像是——心跳。
韩胖子凑过来,他是个一米八五、两百多斤的壮汉,但走路落地很轻。他用指关节敲了敲黑板右下角,发出的闷响,但有一段声音格外空洞,回音比别处长。
这黑板后面是空的。韩胖子说,鼻子抽了两下,我闻着里面……有东西。活的。
眼镜妹从地上站起来,罗盘指着黑板的方向。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胖子说得对,黑板有,和这间教室其他东西不一样。这玩意儿现在是我们的保护罩,课表在管着这个教室,那东西进不来。
林涵没有理会他们的讨论,他走到最近的一排课桌旁坐下。课桌上摊开着一本书,封面印着两个字,但翻开里面,每一页都是白的。
空白的。一个字都没有。
他伸出一根手指按在纸面上。冰凉的触感,纸张微微发涩。就在他的指纹接触到纸面的瞬间,白色的页面上开始浮现文字,深褐色、歪歪扭扭、像是用干涸的血蘸着写出来的:
……十月十七日,早自习的时候,李老师在讲台上哭了。她说她做了一个梦,梦见整个教学楼都在烧。我们没人相信她。第三节是历史课,我们去旧教学楼三楼上课,烟是从楼下来上来的,开始我们以为是食堂烧饭……
后面的字迹开始扭曲,笔画缠绕在一起变成一团黑色的墨迹,像是有液体晕染开来,吞没了所有内容。
林涵翻了一页。下一页空白,他按上去,浮现新的文字:
……陈主任说只是电路短路,让我们继续上课。窗户外面是红的,但我们看不见,所有窗帘都拉上了。刘师傅从楼梯间冲上来,他脸上全是黑灰,他说火烧到二楼了,但是……
后面又是墨迹。像是有东西不想让这些文字被看清。
林涵面无表情,把书合上了。他抬头看向其他人,五个人都各自坐在课桌前,手指按在桌面的书本上,表情各异。
韩胖子面前的是一本数学书,他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上面写的……是火灾那天的事。每个人看到的不一样,我看到的是一段话,说什么后门被锁了,体育老师用铁锹砸门,砸不开
铁头那本书上浮现的文字很少,只有半行:……楼上有人跳下来,摔在旗杆底座上,旗杆都撞歪了……
林姐手里的是一本英语书,她看了一页就合上了,脸色铁青:我看到的是一段对话,李老师和刘师傅在走廊上说话,刘师傅说他要去找校长,李老师说你去就是送死
眼镜妹的罗盘平放在课本上,她闭着眼睛,嘴唇翕动像是在念什么。她面前的课本没有浮现任何文字,但罗盘的指针在盘面上缓慢地转圈,一圈,两圈,每一圈都比上一圈慢一点,像是在测量什么东西在接近。
陈老板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他整个人缩在椅子上,面前的书摊开着,但他没在看书。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正在飞快地写什么。林涵从眼角余光注意到他在记录——写下规则、时间、每个人的位置和反应。这人本能地在收集信息,但林涵清楚,这种人收集信息不是为了共享,是为了自己手里多攥一把牌。
各位。林涵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死寂的教室里,每个字都很清晰,第一节课是自习,45分钟。这段时间我们是安全的,但墙上的钟在走,等我确认两件事。
他用指甲在面前的课桌边缘划了一道细痕。那道划痕不深,但足够清晰——这是他验证时间流逝是否正常的基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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