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周小鹿在林涵怀里哭了大概十分钟,无声地哭,眼泪浸湿了他冲锋衣的肩头。林涵一动不动地站着,没有安慰的话,没有拍背的动作,只是用手捂住她的嘴,确保她不会叫出声。
陈烬走过来,从林涵手里接过周小鹿,扶着她上了二楼。白鸦在楼梯口等着,看到周小鹿的样子什么都没问,只是把她带回房间,让她躺下,给她盖好被子。
林涵回到一楼,坐在桌边。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肾上腺素。在刚才那十几秒里,他的身体做出了远超意识的快速反应,现在反应过去了,身体的余震才开始显现。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握成拳,再松开,反复几次,不抖了。
陈烬下楼,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墙上的油灯晃了一下,火苗蹿高了一瞬,又缩了回去。外面的黑暗里,那个低沉的嗡鸣声又响了一次,然后缓缓远去,消失在墓园的方向。
凌晨三点,高危时段结束。
林涵长出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第一夜,过去了。
但还有两夜。
窗外的黑暗中,老槐树上的白色布条在无风自动,像无数根手指在指着小屋的方向。
而在墓区的最深处,那两盏灭掉的长明灯对应的墓碑前,泥土正在松动,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地下钻出来。
林涵是被光刺醒的。
不是阳光。这个墓园里没有阳光。那是一种灰白色的、均匀的、没有源头的光,像有人在天空蒙了一层磨砂玻璃,把外面的世界过滤成了阴天。
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还坐在八仙桌边,后背靠在椅背上,脖子歪向一边,整条右臂麻得像不是自己的。昨晚最后是怎么睡着的,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凌晨三点高危时段结束后,他靠在椅子上想“闭一会儿眼睛”,然后就没了意识。
陈烬不在。
林涵猛地坐直,右臂的麻木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顾不上这个,第一反应是扫视整个屋子。灶台、橱柜、八仙桌、油灯、日记——都在。门关着,窗户关着,插销还是昨晚他插上的位置。
二楼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陈烬的声音混在其中,低沉但平稳。林涵的肩膀松了下来。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咔咔的响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纸灰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甜腥气,像什么动物腐烂了很久。
天亮了。灰白色的光铺在墓园上,墓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根根黑色的手指从地面伸出来。远处的山脊线还是被浓雾罩着,和昨天一样,没有退散的迹象。
林涵的目光扫过墓区,停了一下。
有什么不对。
他眯起眼睛,把窗户开得更大,探出头去。墓区的布局和他昨天记忆中的不一样。昨天靠近小屋的这一排墓碑,从左到右分别是民国三十八年、1965年、1972年、1980年——他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注意到这些年份的跨度很奇怪。但现在,这一排的第一个墓碑变成了1923年,第二个是1924年,第三个是1925年……
按年份排列了。
林涵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转身快步上楼,楼梯在他脚下发出急促的咚咚声。
二楼走廊里,白鸦正靠着墙站着,手里端着那盏从祠堂拿来的长明灯,灯芯烧得有些长了,火苗比昨晚大了一些。陈烬站在大房间门口,正在和周小鹿说什么,周小鹿坐在床边,低着头,头发遮住了脸。
李薇蹲在周小鹿面前,一只手放在她的膝盖上,轻声说:“没事的,昨晚只是梦游,很多人都会梦游,压力大的时候更容易发生。”
周小鹿没有回应。
林涵没有停下来看,直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推开窗户往外看。从这个角度,整个墓区尽收眼底。
他的判断被证实了。
墓碑不是“有些”移动了,而是全部重新排列了。整个墓区的墓碑按照死亡年份从早到晚排列,最东边是1923年的,最西边是1985年的,像一本翻开的编年史。每一排、每一列都整整齐齐,间距完全相同,比他昨天看到的那个杂乱无章的布局整齐了不知道多少倍。
“怎么了?”陈烬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墓碑动了。”林涵说。
陈烬探头看了一眼,眉头拧了起来:“昨天晚上?”
“应该是。”林涵收回目光,“零点到三点之间,守墓人巡园的时候。他巡园不只是巡逻,还在整理墓碑。或者说,墓碑本身就是他力量的一部分,他想怎么排列就怎么排列。”
“这说明了什么?”
林涵沉默了几秒:“说明我们对这个墓园的理解可能是错的。不是守墓人被困在墓园里,而是墓园困住了守墓人和死者。守墓人既是囚徒,也是狱卒。他在维持秩序,但维持秩序的方式就是不断重复某种行为——比如每天晚上重新排列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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