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晚上十点四十一分。
从受伤到死亡，十八分钟。
小屋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李薇捂住了嘴，哭声闷在掌心里，像远处传来的雷声。
周小鹿从楼梯上滑坐下来，坐在地上，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钱多多靠在灶台边，两只手抱着头，手指插在头发里，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陈烬还握着孙猛的手，没有松开。他的眼眶更红了，但始终没有流泪。林涵站在桌边，看了一眼墙上那个停了的钟，心里默算了一下时间。
死亡时间十点四十一分。必须在十一点四十一分之前埋葬。
还有整整一个小时。
“挖坑。”林涵说，“陈烬，拿铁锹。白鸦，找一块能裹尸体的布。其他人，留在屋里。”
陈烬松开了孙猛的手，转身去门口拿铁锹。他拿起铁锹的时候，手在抖，但只抖了一下，然后就把铁锹握紧了，指节发白。
白鸦从楼上抱下来一条毯子，灰色的，是小屋柜子里找到的。她把毯子铺在桌上，和李薇一起把孙猛的尸体从八仙桌上滚到毯子上。孙猛的身体还很热，肌肉还没有完全松弛，白鸦把他弯曲的手臂拉直的时候，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钱多多突然从灶台边冲过来，一把推开白鸦，挡在孙猛的尸体前面。他的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眼睛瞪得通红，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玻璃。
“不行！不能埋！他还活着！他只是昏迷了！你们不能活埋他！”
“他已经死了。”白鸦的声音很冷静，但冷静里带着一丝颤抖，“我检查过了，没有脉搏，没有呼吸，瞳孔散大固定。”
“你检查错了！”钱多多吼道，“你只是实习医生，你不是真正的医生！你凭什么说他死了？”
白鸦没有再说话。她退后一步，给钱多多让出了位置。钱多多扑到孙猛身上，把手放在他的胸口，摸了半天，又把手放在他的鼻子下面，停了很久。
他的脸从红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灰色。
“多哥。”林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们还有五十分钟。如果你不让开，时间过了，孙猛会变成鬼。他会记得是谁拦着不让他安息的。”
钱多多的身体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林涵。林涵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面镜子，反射着钱多多扭曲的脸。
“你说什么？”钱多多的声音在发抖，“他会变成鬼……然后呢？”
“然后他会来找你。”林涵说，“因为你拦着没让他入土。他会记得。”
这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在副本里，死者变成的鬼会追杀导致他们死亡的人——或者，在他们眼中“害死”他们的人。钱多多拦着不让埋葬，在鬼的认知里，就等于见死不救。
钱多多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什么也没说，退开了。
陈烬已经在小屋外面的空地上挖坑了。他选的位置在小屋右侧，靠近焚烧池，离墓区有一段距离。这个位置在林涵的计划中——离小屋近，方便搬运；离墓区远，不会惊扰其他死者。
泥土很硬，混杂着碎石和草根，铁锹每铲下去一次，都发出沉闷的“嚓”声。陈烬挖得很快，不到二十分钟就挖出了一个长约两米、深约一米半的坑。他的技术动作很标准——左脚踩锹，右手握柄，身体重心下压，把铁锹踩进土里，然后撬起来，把土甩到坑边。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像一个训练有素的挖掘工。
但林涵注意到，他甩出去的土，每一锹都比上一锹多。
他在发泄。
白鸦和李薇把孙猛的尸体用毯子裹好，抬到了坑边。毯子是灰色的，裹在孙猛身上像一个巨大的蚕茧。周小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屋里出来了，站在小屋门口，远远地看着，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等一下。”林涵说。
他走到坑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钱。铜钱表面的“替死一次”四个字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更小的字——“已用”。
他把铜钱放在孙猛的手心里，合上孙猛的手指，把铜钱包在掌心。
“这是他的。”林涵说，“他没用上，让他带走。”
没有人说话。
陈烬跳进坑里，白鸦和李薇把裹着毯子的孙猛抬起来，缓缓放下去。陈烬在下面接住，调整了孙猛的姿势，让他平躺，头朝东，脚朝西，面向天空。
他跳出来，和林涵一起铲土。
土一锹一锹地落在毯子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第一锹土落在孙猛脸上的时候，钱多多转过身去，蹲在地上干呕。李薇捂住了周小鹿的眼睛，自己的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林涵一锹一锹地铲着，动作不快不慢，节奏稳定。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但运转的不是悲伤，而是计算——坑的深度是否足够，时间是否来得及，土层的厚度是否足以阻止孙猛变鬼。
白鸦站在他旁边，没有帮忙铲土，但手里拿着笔记本，在记录时间。她看了一眼那个停了的钟——不，她现在用的是自己的手表，机械表，不受副本影响。时针指向十一点三十八分。
距离最后期限，还有三分钟。
林涵加快了速度。最后一锹土盖上去的时候，白鸦说了一句：“十一点四十一分，刚好。”
坑填平了。陈烬用铁锹把表面拍实，又从旁边搬来几块石头，压在土上。他没有墓碑可以立，只能用这种方式标记——这里埋了一个人，他叫孙猛，外号大圣，健身教练，第二次副本。
林涵站在新坟前，看着那堆石头，沉默了十秒钟。
然后他转身，面对所有人。
“回去了。明天还有一天。”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明天天气不错”。钱多多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恐惧、愤怒、不解，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你就……”钱多多的声音还在抖，“你就一点都不难受？”
林涵看着他，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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