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涵是被一阵指甲刮木板的声音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光带。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大概是凌晨四点以后,当时白鸦说了一句“天快亮了”,他的大脑就自动关机了,像一台过载的电脑强制休眠。
他靠在椅背上,脖子僵硬得像是被焊死了,转一下头就发出咔咔的响声。
八仙桌上还摊着那些线索,契约的照片、日记的复印件、墓区的地图,油灯早就灭了,灯芯上凝着一小滴黑色的油渍。
指甲刮木板的声音又响了一下。
这次林涵听清了——不是从窗外传来的,是从地板下面。
小屋的地板是木制的,下面是架空层。那个声音就在他的椅子正下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木板的背面用指甲一下一下地刮,不急不慢,节奏稳定,像一个小孩在无聊地划拉着什么。
林涵站起来,椅子往后挪了半寸,木板上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着那块木板,什么也没有。木板是松木的,表面刷了一层暗红色的漆,漆面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纹。木板上没有裂缝,没有孔洞,没有任何能让东西钻出来的空隙。
那个声音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林涵蹲下来,用手指关节敲了敲那块木板。
“咚、咚、咚。”
空心的。
他站起来,没有继续探究。他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现在不想面对它。今天还有太多事情要做,他需要把精力集中在能解决的问题上,而不是那些已经无法挽回的东西。
陈烬已经在外面了。
林涵推开小屋的门,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纸灰的味道。陈烬站在孙猛的新坟前,背对着小屋,铁锹插在旁边的土里,锹头上沾着干了的泥。他的姿势很奇怪——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肩膀微微前倾,头低着,像是一个人在鞠躬,又像是一个人在聆听什么。
林涵走过去,走到陈烬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座新坟。
坟还是昨天填好的样子,泥土表面被拍得很平整,上面压着几块石头。但有一块石头从原来的位置移动了大约十厘米,石头下面的泥土有一个小小的凹陷,像一个指印。
“他昨晚出来了。”陈烬说,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林涵没有说话。
“我三点多的时候出来看了一眼,石头还在原位。五点多再出来,石头就移了。土下面有东西钻出来过,又钻回去了。”陈烬抬起头,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昨晚根本没睡,“他没安息,对吧?”
“我们把他埋在了正确的时间。”林涵说,“但他的执念还没有消。他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铜钱替我用了’,他还在惦记着那枚铜钱。那枚铜钱是他的执念物品。”
“铜钱在你手里。”
“在他手里。”林涵纠正,“我放在他手心里的,和他一起埋了。”
陈烬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涵意外的话:“你信吗?”
“信什么?”
“信他拿到了铜钱就能安息。”
林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身走回小屋,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陈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到他在走到小屋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右手在口袋里摸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了。
林涵在口袋里摸的是那枚铜钱。
铜钱还在他口袋里。
昨晚他把铜钱放在孙猛手心里的时候,孙猛的手指已经僵硬了,合不拢。他以为铜钱会随着孙猛一起被埋进土里,但刚才他摸口袋的时候,铜钱就在那里,温热的,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他不知道铜钱是什么时候回到他口袋里的。
不,他知道。他只是不想去想。
早餐是最后几块压缩饼干。白鸦把饼干分成六份,每人一小块,不到昨天的三分之一。钱多多看着自己手里那块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饼干,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抱怨。他今天异常沉默,从早上起来就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蹲在墙角,两只手抱着膝盖,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地面。
周小鹿的状态更差了。她昨晚几乎没有睡,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个被抽空了的布偶。李薇把饼干递给她的时候,她接过去,放在嘴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身体猛地一僵,把饼干吐了出来。
“怎么了?”李薇蹲下来,扶着她的肩膀。
周小鹿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李薇把耳朵凑过去,听了很久,脸色越来越白。
“她说……”李薇抬起头,看着林涵,“她说饼干的味道和昨晚焚烧池里飘出来的味道一样。”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白鸦拿起自己那块饼干,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舔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压缩饼干的味道,和昨天一样。”
“她的感官可能出了问题。”林涵说,“应激反应会导致味觉、嗅觉的扭曲。不是饼干变了,是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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