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在听,都在记。连周小鹿都抬起了头,眼睛里有了一丝微弱的光。
晚上七点,墓区开始有声音了。
比前两天都早,也比前两天都大。挖土声像擂鼓一样密集,说话声像菜市场一样嘈杂,小孩的笑声尖利得像刀子划玻璃。小屋的墙壁在震动,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好几次差点灭了。
白鸦把祠堂里还亮着的四盏长明灯全部端到了小屋门口,火光连成一片,在黑暗中撑开了一个直径约十米的安全区。那些声音到了这个区域的边缘就变小了,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林涵看了一眼时间——白鸦的机械手表显示七点二十分。
距离子时还有三个半小时。
晚上九点,钱多多开始发抖。
不是那种冷的发抖,而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控制不住的战栗。他坐在灶台边,怀里抱着那三壶灯油,牙齿在打架,发出“咯咯咯”的声音。
“多哥。”林涵走过去,蹲下来,和他平视。
钱多多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
“你怕什么?”林涵问。
“怕死。”钱多多的声音在抖,但说出来的话很诚实,“我怕死。我不想死。我还有老婆孩子,我女儿才六岁,她还在等我回去。”
林涵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钱多多意想不到的话。
“你不会死的。”
钱多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怕死。”林涵说,“怕死的人会想尽一切办法活着。你会跑,会躲,会在最危险的时候做出最保命的选择。这种本能比任何计划都可靠。”
他拍了拍钱多多的肩膀,站起来,转身走了。
钱多多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把那三壶灯油抱得更紧了,像抱着一根救命稻草。
晚上十点。
所有人出发。
林涵走在最前面,陈烬跟在右边,白鸦和李薇走在中间,钱多多在后面,周小鹿留在小屋——她负责看守小屋里的最后一盏灯,那是白鸦特意留给她的,让她有一个“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七个人变成了六个,六个变成了五个走在墓道上。夜风很冷,吹得人头皮发麻。墓道两侧的墓碑在黑暗中只露出模糊的轮廓,像一排排沉默的观众,在注视着这群不自量力的活人。
走到老槐树下的时候,林涵停下来,做了最后一遍确认。
“钱多多,铁盒在这里。”他用脚点了点地面上的石头标记,“挖出来,取契约,烧掉。烧完之后,契约的灰烬不要吹散,让它们自然落在地上。”
钱多多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块石头,点了点头。
“陈烬,你留在这里,等守墓人。他来了之后,你就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不,盯着他的脸,他没有眼睛。盯着他脸上那两个黑洞,不要移开视线。”
陈烬握紧了柴刀:“盯着他的黑洞,不会触发规则吗?”
“规则是‘不要直视墓碑上的照片’。他不是照片,他是实物。盯着他看是安全的,前提是你不触发其他规则——不要说话,不要跑,不要踩祭品,不要叫他的名字。”
“他有名字吗?”
“宋德茂。”林涵说,“但不要叫。叫名字也算应答。”
陈烬点了点头。
林涵带着白鸦和李薇继续往北区走。钱多多蹲在老槐树下,开始用手刨土。他刨得很慢,很轻,像一个在挖宝藏的盗墓贼,每一把土都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不发出多余的声响。
十点四十分。
白鸦和李薇到达无名墓碑附近,隐蔽在距离墓碑大约十米的一座大碑后面。白鸦把手铲和铁锹放在脚边,检查了一遍手套是否戴好。李薇蹲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串从祠堂里找到的佛珠,嘴唇在无声地念着什么。
林涵没有隐蔽,他站在无名墓碑正前方,看着那座布满裂纹的石碑。
碑座上的刻画在夜色中似乎活了过来——那个跪在地上的老人,他的手在微微颤抖,像是在承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而他身后那些低着头的人形,头颅正在一点一点抬起来。
林涵揉了揉眼睛,再看,画还是静止的。
十一点整。
脚步声从墓区东侧传来。
守墓人开始巡园了。
那脚步声很慢,很重,每一步都踩在林涵的心跳上。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几乎相同,像节拍器一样精确。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铁灯笼在地上拖行。
十一点十分。
脚步声经过老槐树。
林涵不知道陈烬有没有和守墓人对上,他只能相信陈烬能做到。陈烬是前消防员,见过火场,见过死亡,见过人性中最黑暗和最光明的部分。他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在恐惧面前保持冷静。
脚步声继续往北区移动。
十一点二十分。
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涵看到北区的边缘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影子。影子很小,但在灰白色的黑暗中格外清晰——佝偻的驼背,拖地的长袍,手里提着一个已经熄灭的铁灯笼。守墓人的脸在阴影中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两个空洞的、没有任何光亮的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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