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的死因真相是——”林涵说,“你为了逃避被规则完全吞噬,选择了死亡。你的死亡不是意外,不是自杀,而是一种……漏洞利用。”
沈文渊笑了。和之前那个僵硬的、变形的笑不同,这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苦涩和释然的笑。
“漏洞利用。”他重复了一遍,“我喜欢这个词。”
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这个动作太普通了,普通到不像一个鬼魂能做出来的——但林涵注意到,他拍裤子的时候,手穿过了裤子的布料,像是影像和影像重叠。
“钥匙你拿着。”沈文渊说,“修复室的门可以进了。里面有你要的东西——那七本书,张敏华的遗物,还有……我最后的日记。看完之后,你就知道该怎么离开这座图书馆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林涵问。
“因为你帮我做了一件事。”沈文渊说,“你帮我把真相说出来。我被困在这里二十多年,没有人问过我‘为什么’,没有人听我说话。你是第一个。”
他转过身,走向门口。
“还有一件事。”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你嘴上的纸条,不是我的主意。是那个女人——她叫王秀英,1988年死的,是规则四的执行者。她说你‘太冷静了,让人不舒服’,所以她想看看你慌起来是什么样子。”
“结果呢?”林涵问。
沈文渊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正常的、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是欣赏,是同情,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林涵说不清。
“你没有慌。”沈文渊说,“从始至终,你都没有慌。”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慢慢向上,像一张被水浸泡的照片。最后消失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棕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停留了最久,像两颗即将熄灭的星星,最后眨了眨,然后灭了。
林涵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煤油灯的火苗跳了最后一下,然后稳定下来。
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三点十一分。
任务二,第二夜,完成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背包还在椅子旁边,钥匙还在口袋里。他摸了摸那串铜钥匙,冰凉的,沉甸甸的,七把钥匙在他手心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走出地方文献室,走廊里的格局恢复了正常——直线,十五米,尽头是楼梯口。墙壁上的“安静”字迹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句话,用红色油漆写在一进门的位置:
“第二夜通过。恭喜你,守夜人。”
林涵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一个理性主义者在这个不讲理性的世界里,第一次感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情绪甩掉,然后快步走向楼梯。
三楼员工休息室的门开着,五个人都在。赵铁山第一个看到他,站了起来。苏琴从行军床上坐起来,周小琪从李芸怀里抬起头,王大勇从角落里抬起脸。
五双眼睛看着他。
林涵站在门口,把那串钥匙举起来,让铜钥匙在日光灯下发出昏黄的光。
“拿到了。”他说。
赵铁山走过来,一拳锤在他肩膀上。力气不大,但足够让林涵退了一步。
“下次别这样了。”赵铁山说。
“没有下次。”林涵说,“今晚我们就进修复室。把所有的事情做个了结。”
早晨七点四十五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金黄色的格子。窗外的砖墙还在,但砖缝里透出的光比昨天更亮了,亮到几乎刺眼。林涵站在窗前看了几秒钟,觉得那面墙正在变薄——也许再过几个小时,墙就会裂开,露出后面的什么东西。
他不想知道那是什么。
六个人在一楼大厅集合。苏琴把最后一点食物分了,每人一小块巧克力和半瓶水。王大勇接过巧克力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低血糖——他已经将近二十四小时没怎么吃东西了。苏琴逼着他吃完,又让他喝了半瓶水,脸色才好看了一点。
“修复室的门,我一个人进。”林涵说。
“不行。”赵铁山的声音不大,但很硬,“钥匙是你拿命换的,但进去不是一个人的事。里面可能有危险,你需要后援。”
“里面可能有规则陷阱,人多反而容易触发。”
“那至少我跟你去。”赵铁山说,“两个人,互相照应。”
林涵看了他一眼。赵铁山的眼神里没有商量的余地。这个前特警在现实世界里执行过无数次任务,每一次都是两人一组——这是刻在骨头里的习惯,改不了。
“好。铁哥跟我进去。其他人守在外面,不要碰任何东西,不要发出声音。如果我们一个小时没出来——”
“你们会出来的。”苏琴打断了他,“别说那种话。”
林涵没再说。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串铜钥匙,七把,大小不一,最大的一把有食指长,最小的一把只有指甲盖大。他把每一把都看了一遍,找到了钥匙柄上刻着“修复”的那一把——不大不小,中间偏大,铜色比其他钥匙更深,像是被火烧过。
七个人走向楼梯。地下一层的走廊和昨天一样,日光灯管全灭,只有手电筒的光。林涵走在最前面,赵铁山紧跟其后,另外四个人保持两米距离,脚步轻得像猫。
修复室的门前,那张写着“预约人:林涵”的A4纸还在,但纸的颜色变了——从白色变成了淡黄色,边角卷曲,像是放了几十年。
纸上的字也变了:“预约时间:今夜零点”变成了“预约时间:已过期”。下面那行手写的小字“等你”还在,但“你”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拖到了纸的边缘,像一根断掉的蛛丝。
林涵把钥匙插进锁孔。
锁孔是圆的,钥匙插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卡了很久,终于被撬动了。他向右拧了半圈,锁芯转动,又是“咔”的一声,然后是金属弹开的脆响。
门开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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