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等一个人。
那个人可能已经死了,可能已经转世了,可能根本不记得她了。但她在等。
一百二十年。
林涵的左手食指敲了一下笔记本封面,然后停了。
“烧。”他说。
“确定?”马天意问。
“确定。白色代表可以烧。烧了之后她就能走,不管她在等谁,她都能去找他了。”
马天意把烟掐灭,从兜里掏出一张黄纸符,贴在女尸的额头上。符纸接触皮肤的瞬间,自燃了,火焰是蓝色的,没有烟,没有气味。
女尸的皮肤开始龟裂,像瓷器上的冰裂纹,从额头向下蔓延,经过脸颊,经过脖子,经过手臂,经过那枚银戒指。
戒指在火焰中发亮了。
不是反射火光,而是自己发光——银白色的光,和铜镜反射的那种白色不一样,这种光是有温度的,温暖的,像冬日午后的阳光。
光从戒指上扩散开来,包裹住整具女尸。
女尸在光中慢慢变淡,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颜色一层层地褪去,轮廓一点点地模糊。最后,只剩下那枚银戒指,落在棺材底部的灰烬里,发出轻微的“叮”一声。
林涵伸手去捡。
“别碰!”马天意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银戒指是她的执念物,你碰了,她的执念就会转到你身上。”
林涵缩回手,看着那枚戒指在灰烬中闪着微光。
王浩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长出一口气,像溺水的人被捞上岸。他腿上的青灰色正在快速消退,从大腿根向下,经过膝盖,经过小腿,最后在脚踝处消失不见。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体温也在下降,从烫手变成了温热。
他睁开眼睛,瞳孔恢复了正常的颜色,茫然地看着头顶的夜空。
“我……我在哪?”
“乱葬岗。”赵烈说,“你刚才被鬼附身了,现在没事了。”
王浩眨了眨眼,然后看到了棺材里的灰烬,看到了那枚银戒指。他的目光在戒指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像什么都没看到。
但他的右手无名指,在没人注意到的瞬间,微微弯曲了一下。
像在回应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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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还差一刻。
三个人带着王浩往回走。王浩的腿还有点软,但已经能自己走了,不需要人架。赵烈走在他左边,马天意走在前面,林涵走在最后。
经过那棵老松树的时候,林涵停了一下。
他蹲下来,看着树根下那个被马天意挖开的坑。坑里的碎骨头还在,但上面的刻痕变浅了,像是被什么东西舔过。他用铅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草图,然后站起来,准备跟上队伍。
转身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
站在松树下,红布条中间。
白裙子。
女鬼。
不是附身在王浩身上的那个,是真正的她。她的身体不再是半透明的,而是实体的,像真人一样。皮肤白皙,嘴唇红润,眼睛明亮。她站在树干旁边,一只手扶着树皮,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她没有看林涵。
她在看远处——寺庙的方向。但她的眼神不是在看寺庙,而是在看寺庙后面更远的地方,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山,和山后面的天。
林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什么也没有。
他转过头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但树干上多了一个印记——一只手的痕迹,五指张开,按在树皮上,手指纤细,指甲圆润。印记的深度大约一厘米,像是有人用尽全力在木头上按了一下,把木头按出了一个凹陷。
林涵伸手摸了摸那个印记。
是热的。
他收回手,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谢谢。”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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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寺庙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马天意没有回房,直接去了那棵老松树的方向——他说要重新“喂”树,用他自己的血。林涵没有跟去,他回了3号房,坐在炕上,翻开笔记本。
他把今天所有的记录整理了一遍,然后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了几个关键词:
“白裙子女鬼——乱葬岗——银戒指——执念——等待。”
他在“等待”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写了两个字:“轮回。”
他合上笔记本,躺下来,闭上眼睛。
油灯的火苗在矮桌上跳动着,把影子投在墙上,像无数只手在挥舞。
外面传来钟声。
一声。
两声。
.........
直至七声钟响,然后停了。
第二天结束了。
第三天,也是最后一天,开始了。
天亮得比第二天更晚。
六点,天边才出现第一缕灰白色的光。那光像垂死之人的回光返照,亮了一下就暗了,暗成了更深的灰。雾气没有散,反而从地面升到了半空,把寺庙裹在一层密不透风的灰色茧里。
林涵是被冻醒的。
不是那种盖少了被子的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像被人塞进了冰柜的冷。他睁开眼,看到油灯还在烧,火苗矮得只剩黄豆大小,灯芯泡在煤油里,发出滋滋的声音。他伸手去拨灯芯,指尖碰到灯罩的瞬间,感觉到了一种黏腻的、油腻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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