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晚上九点。
第二进院落里的油灯全部点燃了,七七四十九盏,在雾气中排成一个圆圈,圆圈的中心是供桌,供桌上放着那面完整的轮回镜。镜面朝上,深红色的瞳孔在灯焰的映照下缓缓转动,像一只从长眠中苏醒的眼睛。
马天意站在供桌前,穿上了那件黑色的道袍,金线绣成的符咒在灯光下闪着暗金色的光。他的左手握着铜铃,右手握着桃木剑,剑尖上挑着一张黄纸符,符纸在无风的院子里自己飘动,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它。
李大友和李二友站在他身后。李大友的斗鸡眼在灯光下显得更加滑稽,但他的表情是庄重的,庄重到让人忽略了他的对眼。李二友的嘴角没有流口水,他的嘴紧紧抿着,眼神呆滞但专注,像一个正在执行命令的士兵。
七个人站在院墙边,每人手里拿着一炷香。香是马天意从库房里取的最后一批干香,每一根都保存完好,青烟在雾气中盘旋上升,在头顶形成七条细细的烟柱。
“法会的规矩。”马天意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待会儿我会打开轮回通道。通道打开之后,七只游魂会从院子七个方向走进来。你们每人负责一只,用轮回镜照它,它会现出原形,告诉你们它的罪孽。你们要引导它完成赎罪,然后再用轮回镜照它一次,它就会被送进通道。”
“赎罪的方式各不相同。”他扫了一眼所有人,“你们要听游魂自己说。它说什么,你们就做什么。不要自作主张,不要自作聪明。它说扇耳光,你就数着让它扇;它说磕头,你就看着让它磕。你们的任务不是帮它赎罪,是监督它赎罪。”
“监督?”钱多多问,“就这么简单?”
“简单?”马天意冷笑了一声,“你试试看。当一只饿了一百年的鬼在你面前吃人肉的时候,你还能不能站着不动,看着它吃完。”
钱多多的脸白了。
“还有一件事。”马天意从袖子里掏出七张新的护身符,每人发了一张,“这是最后七张。贴在心口,能保你们不被游魂的怨气侵蚀。但记住——护身符只能挡怨气,挡不了物理伤害。如果游魂失控攻击你们,跑。别硬扛。”
林涵把护身符贴在内衣外面,用手按了按,确认贴牢了。他把轮回镜从供桌上拿起来——镜子比想象中重,镜面的温度是温热的,像有生命。深红色的瞳孔对准他的脸,他能感觉到那只眼睛在看他,不是审视,是记录。像一台扫描仪,在读取他的信息。
“开始吧。”马天意举起铜铃,摇了一下。
铃声响了。不是清脆的铃声,是一种沉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震动。铃声响过之后,院子里的油灯全部变成了绿色。不是灯焰变绿,是灯焰周围的光晕变成了绿色,像蒙了一层绿色的纱布。
院子的七个方向,出现了七个人影。
不,不是人影。是鬼影。
它们从墙壁里走出来,从地底下爬出来,从空气中凝结出来。每一个的形态都不一样——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胖,有的瘦,有的穿着古代的衣服,有的穿着现代的西装。它们的共同点是:没有影子,没有脚步声,脸上的表情都是空白的,像一张没有写字的白纸。
七只游魂,对应七碗饭七支烟。就是之前渡鬼法会上出现的那七只——不孝父母的老人,破坏家庭的年轻女人,饿死鬼,被鞭打的中年男人,还有三只新面孔:一个穿病号服的老头,一个浑身湿透的男孩,一个脖子上有勒痕的年轻女人。
“每人选一只。”马天意说,“用轮回镜照它,它就会跟你走。”
七个人同时举起轮回镜——不,轮回镜只有一面。林涵举着镜子,对准了离他最近的那只游魂:饿死鬼。镜面里的饿死鬼不再是模糊的鬼影,而是一个具体的、有血有肉的人——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瘦得像骷髅,皮肤发黑,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色夹克,夹克上有泥土和血迹。
饿死鬼看着林涵,嘴巴张了张,发出一个沙哑的、像砂纸摩擦的声音:“饭……给我饭……”
林涵转过头,看向马天意。
“饿死鬼的赎罪方式就是给它一顿饱饭。”马天意说,“但要让它自己吃。你不能喂,不能帮,不能催。它吃完了,罪就赎了。”
林涵从供桌上端起一碗白米饭——不是那七碗供饭,是新盛的,用粗瓷碗盛着,筷子竖着插在饭里。他把碗放在地上,退后三步。
饿死鬼扑了过去。
不是走,是扑。像一只饿了很久的野兽看到了猎物。它蹲在碗前面,用双手抓起米饭,往嘴里塞。米粒从指缝间漏出来,掉在地上,它又捡起来塞进嘴里。它吃得很急,很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在吞咽砂石。
林涵看着它吃。左手食指在笔记本封面上敲着,频率稳定,每分钟一百二十次。他的表情很平,但他的胃在翻涌——不是因为恶心,是因为共情。他知道饥饿是什么感觉。不是节食的那种饿,是真正的、生理性的、胃壁摩擦胃壁的饿。他在读博期间有过一次,连续工作了三十六小时,忘了吃饭,最后蹲在实验室的地上,手在发抖,眼前发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吃。
饿死鬼吃了整整五分钟。一碗饭,一粒不剩。它把碗底的最后一点米粒舔干净,又把掉在地上的米粒一粒粒捡起来吃掉,连筷子上的饭粒都舔了。吃完之后,它抬起头,看着林涵。
它的眼眶里有泪。不是哭,是生理性的泪水,像太久没有进食的眼睛突然接触到食物时的应激反应。
“谢谢你。”它的声音不再是沙哑的,而是清晰的、温柔的,像一个正常人在说话。
林涵举起轮回镜,对准它。
镜面里的饿死鬼开始变化——黑色的皮肤变成了正常的肤色,深陷的眼窝慢慢鼓起,干裂的嘴唇愈合了。它不再是骷髅,而是一个正常的、三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有皱纹,眼角有笑纹,像一个普通的、为生活奔波的中年人。
它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然后化作一缕白烟,飘进了轮回镜的镜面里。镜面上的深红色瞳孔闪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
第一只,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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