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没动，视线还钉在那扇窗上：你怎么知道她没进殿？
地板上没脚印，榻榻米上没湿痕。井沿上的花瓣是湿的，但如果她进来过，地上会有水渍。你仔细看——他用脚尖点了点窗台下方那一片木地板，全是灰。没人踩过。
赵钱凑过来趴在地上看了两秒，佩服地了一声：这都能看出来，你属侦探的？
我只是眼睛没瞎。林涵转身走回朱红木箱前，蹲下来重新查看佐藤胜的那件和服。左边衬里上那六个字她穿我的皮字迹很浅，像是用指甲盖划出来的，边角处还有一点模糊的红褐色，像是干了的血混着泥。
赵钱，把这几行字都抄下来，字迹对比一下。右边的我在后山等他回来和左边的她穿我的皮笔画结构、走向、用力程度——你判断是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赵钱立刻蹲过来翻开小本子。他从兜里掏出一截铅笔头，飞快地在纸上临摹两行字的笔锋。左看右看对比了半分钟，他抬起头来，神情认真得像在做实验报告。
大概率不是同一个人写的。右边那行我在后山等他回来笔画有顿挫，写的人手很稳，字迹工整，像成人写的。左边这行她穿我的皮，笔画细、浅、歪，用力不均，有的地方断笔了——像小孩写的，而且是在很紧张的状态下写的，手在抖。
小孩写的，那很可能是佐藤胜自己。大姐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死之前在衣服内衬上留了遗言。她穿我的皮——这是提示。
提示什么？
提示替身是怎么运作的。林涵站起来，把那件和服叠好放回箱子里，合上箱盖。八尺大人要降临，需要一具。皮囊就是替身。替身可以是任何人，但最完美的皮囊是孩子——因为她就是要吃孩子。用孩子的皮穿着，走在村子里，白天也不会被认出来。
小刀了一声，扶着门框干呕：你他妈能不能别说得这么具象。
具象才能帮我们认出她。林涵看了她一眼，如果替身是穿着人皮的怪物，那她的行为一定有不自然的地方。笑的时候嘴先动还是眼先动、走路迈左腿还是右腿、伸手拿东西伸左手还是右手——这些细节只要出现偏差，就是线索。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稚嫩的欢笑声。
哥哥姐姐！出来玩呀！
声音像是三股线拧在一起，脆的、亮的、软糯的，混着跑动时木屐敲在石阶上的声。纸门地被拉开一道缝，三张一模一样的小脸挤在门缝里，六只黑眼珠滴溜溜地往里看。
小松、小竹、小梅。
三胞胎穿着同样的碎花棉布裙，扎着同样的双丸子头，连发绳上的红色绒球都一模一样。三个小姑娘站在门槛外面，每人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草尖上挑着一只草编的蚂蚱。晨光打在她们身上，把三张小脸照得白里透红，眼睛弯成月牙。
捉迷藏！捉迷藏！中间那个——林涵迅速辨认丸子头的扎法，中间那个发绳上的绒球偏左，应该是小竹——蹦蹦跳跳地喊道，村子里我们最熟了！我们可以带你们去秘密基地！
大姐往后退了半步，手摸向后腰的回生铃。赵钱下意识合上了本子。眼镜把蓝纸符攥在手心，指节发白。
林涵却笑了。笑得像所有七岁男孩该有的那种天真——嘴角弯起来，眼睛眯一下，露出一排小乳牙。
好啊。他说，玩捉迷藏。但你们得带我逛遍整个村子。我昨天才来，哪儿都不认识。
三个小姑娘眼睛地亮了。小松拉住了林涵的手，小手又热又软，掌心有一点薄茧，是经常在地上爬才磨出来的。小竹拽住了赵钱的袖子，小梅则站在门槛外面没动，歪着头打量了小刀一眼。
姐姐你的脸怎么流血了？
小刀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额头的疤。血已经干了，但痕迹还很明显。
摔的。小刀硬邦邦地答。
哦——小梅的尾音拖得很长，黑眼珠在眼眶里骨碌碌转了一圈，然后也笑起来，那你要小心哦，晚上走路不要摔跤，摔倒了会有大姐姐来扶你的。
空气凝了半秒。林涵注意到她说大姐姐三个字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正常的笑大了那么一丝丝。嘴角尖都快扯到酒窝的位置了。正常七岁小孩笑不到那个幅度。
走吧！林涵松开小松的手，率先跨出门槛，带我去看村长家的房子。
三姐妹欢叫着跑下石阶。碎花裙摆飘起来，露出底下同样沾满泥巴的光脚丫。她们跑起来的样子很协调，三个人的步子频率几乎一致，木屐嗒嗒嗒敲在石板上，像同一段旋律重复了三遍。
赵钱小步跟着林涵，压低声音：你看出来了吗？小梅——
看见了。林涵同样压低声音，她笑的时候嘴角比另外两个多扯了大概两毫米。而且刚才她主动跟小刀搭话，另外两个没搭。她想获取信息。
她跟其他两个长得一模一样。赵钱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但动作上有延迟。你注意到没有，小松和小竹跑出去的时候是同时抬的左脚，小梅慢了零点几秒才跟。她在模仿。
记下来。
捉迷藏的第一站是村长家。
宅子坐落在村子中央偏东的位置，确实全村最大。正屋是典型的日本农家样式，木构瓦顶，但规模大了不止一倍——面阔七间，七扇拉门一字排开，漆成深栗色，每扇门下面都有一条一指宽的缝隙。门槛很高，七岁小孩要抬腿才能跨过去。
三姐妹熟门熟路地钻进院子，小松指着屋檐下的一个角落：这里！我上次藏在这里，村长伯伯找了半小时都没找到！
林涵没看那个角落。他的视线落在七扇拉门上。每扇门下边的缝隙里都塞着一根细小的白线头。棉质的，捻得很紧，一端露在门槛外面，另一端伸进门缝里看不见。像是上次有人塞花进去之后，残留的纤维被门板夹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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