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涵的身体停在了一个诡异的角度——从腰部以上是向后的,从腰部以下是向前的,像一个被拧过头的毛巾。
他的右肩被卡在墙缝的入口处,骨骼在关节窝里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
“阿玲!”刀疤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阿玲冲进来了。她没有抱腰,她做了更有效的事情——她抓住了林涵的右手腕,不是往外拉,而是往里推了一下。
就是这“一推”的瞬间,墙缝里的力量出现了零点几秒的松懈。因为墙里面的那个东西以为阿玲在帮忙把林涵推进去,它的力道在那个瞬间没有继续往外拽,而是停下来“等待”林涵自己滑进去。
这零点几秒就够了。
林涵的身体向外弹出了一截,右肩从墙缝的入口脱了出来。刀疤抱着他继续往后倒,两个人重重地摔在壁橱外面的榻榻米上。阿玲没站稳,被林涵的腿绊了一下,三个人滚成了一团。
林涵的右手还握着那根发簪。
发簪是银质的,大概十五厘米长,一头尖一头圆,圆的那头雕刻着一朵已经看不清形状的花。发簪上缠着几根干枯的黑色长发,头发紧紧地缠绕在银质表面上,像是长在上面一样。
林涵把发簪举到眼前。
墙缝里传来了一声尖叫。
那声尖叫不是从墙缝里“传出来的”,更像是从发簪上“发出来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板,但比那还要尖锐一万倍——尖锐到人的耳朵根本听不到那个频率,只能感觉到耳膜在剧烈地震动,眼球在眼眶里发胀,牙齿的牙根在发酸。
尖叫声持续了大概五秒,然后变成了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发动机一样的嗡鸣。
嗡鸣声在缩小。
不是在变小,是在“缩”——声音的方位在往发簪的方向收拢,像是一块被揉皱的纸在被一只无形的手一点一点地压平、折叠、压缩,最后变成了一颗看不见的微粒,被吸进了发簪的银质表面里。
发簪上的干枯头发亮了一下。
不是反光,是自发光——那些黑色的枯发在一瞬间变成了白色,像是一根被烧成灰的灯芯,然后又在下一秒恢复了黑色。但恢复后的头发看起来和之前不一样了,它们更黑了,黑得像是在发簪上开了几道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裂缝。
林涵从地上爬起来,把发簪插在了自己的头发里——他的头发不长,但勉强能卡住。发簪贴着头皮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阵剧烈的、像偏头痛一样的刺痛从头顶向整个颅骨扩散。那种痛持续了大概十秒,然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清晰感”。
像是他一直戴着一副模糊的眼镜,突然被人摘掉了。他的视线变得锐利起来,那道墙缝在他眼中恢复了真实的模样——五厘米,再也不是一米宽了。
“有用。”他摸着发簪,声音有些沙哑,“认知污染被驱散了。至少暂时。”
“那她的退避呢?”刀疤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你说拿到发簪她会退避三十分钟。”
林涵侧耳听了一下。
公寓里安静得不像话。没有指甲刮墙的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任何异常的声音。那种安静不是平常的安静,而是一种被抽走了所有的恐惧和压迫感之后的、像真空一样的安静。
她真的退避了。
“三十分钟。”林涵看了一眼手表,“我们有半个小时的时间。”
他走出207,走廊里的灯比进去之前亮了一些。不是灯真的变亮了,是那些原本附着在灯光上的、看不到的、像灰尘一样的东西消失了。他走到楼梯口,看到赵胖子正蹲在楼梯上,双手抱头,嘴里念念有词。
“你在干嘛?”林涵问。
赵胖子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恐惧,是困惑。
“我……”他犹豫了一下,“我刚才在跟人说话。”
“跟谁?”
赵胖子指了指楼梯扶手和墙壁之间的那道缝隙。那道缝隙大概一厘米宽,黑漆漆的。
“她叫我。”赵胖子的声音开始发抖,“她叫我‘胖子’,用我奶奶的声音叫的。我奶奶去年走了,她走之前最后一个叫我的人就是她。我就……我就蹲下来了。我跟她说了几句话。”
林涵的心猛地一沉。
“你说什么了?”
“我说……”赵胖子的脸色开始发白,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我说‘奶奶你怎么在墙里啊,你出来吧,我扶你出来’。”
走廊里的空气忽然变了。
不是变冷了,是变重了。那种被抽走的重量在三秒钟之内全部回来了,而且比之前更重,重到每个人的肩膀都往下沉了一截。
林涵看着赵胖子的手背。
赵胖子的手背上,原本只有「对视一次」那几个字。
现在多了一行新的字,字迹是血红色的,红得像是要从皮肤里滴出来。
「邀请:已触发」
赵胖子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几个血红色的字,整个人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原地。他的嘴巴张着,嘴唇在抖,但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平时总是眯成一条缝的小眼睛此刻瞪得像铜铃,瞳孔里映着手背上那行字的倒影——“邀请:已触发”。
“什么意思?”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尖得不像一个成年男人发出来的,“触发什么了?什么叫邀请已触发?我就是跟我奶奶说了几句话,我奶奶去年走了,我想她了,我就——”
“你说的是‘你出来吧’。”林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一种让赵胖子从骨子里发冷的平静,“你对着那道缝隙说了‘你出来吧’。这是邀请。你邀请她从缝隙里出来。”
赵胖子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灰。那种灰色不是形容词,是他皮肤下面的毛细血管在那一瞬间全部收缩,血液被压进了更深的组织里,整张脸看起来像是一块放了太久的生肉。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开始变了,带上了哭腔,“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不能这么说,你们不是说不要说‘你出来吧’吗?我忘了,我真的忘了——”
“别说了。”刀疤走过去,一把把赵胖子从地上拽起来。她的力气大得惊人,赵胖子一百八十斤的身体被她像拎小鸡一样提了起来。“现在说这些没用。规则已经触发了,我们现在要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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