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胖子靠在柱子上的姿势,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如果有人从门口远远看过来,大概只会觉得那个胖子坐的姿势不太舒服——头歪向右边,下巴抵着肩膀,两只手搭在肚子上,面色平静。但如果走近了,就能看见他嘴里的东西。黑色的、黏稠的、半凝固状态的泥,从他的口腔里往外溢,把下巴和脖子糊成了一整块深色的壳。他的眼睛还睁着,眼珠被什么力量挤得凸出了眼眶,瞳孔已经散了,灰蒙蒙的,像两颗蒙了雾的玻璃珠子。
赵小蝶捂住嘴的指缝里泄出了一声极细的呜咽。她很快把那声呜咽咽了回去,喉咙里发出的一下吞咽声,像在吞一颗硌人的石子。
陈建国站在柱子旁边,拳头抵着墙面,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像一台过载的鼓风机,胸膛起伏得能把衣扣崩开。但他一个字没说,就那么站了十几秒钟,然后猛地转过身,一把将八仙桌上那几根蜡烛扶正。烛油溅出来烫了他的手背,他也没躲。
……处理一下。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不能让他这么待着。
李梦跪在地上,两只手悬在半空,黑水从指缝间滴落,在青砖地面上汇成一小摊。她低着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她用了三十五年,在医院里握过无数濒死之人的手,她知道一个人死透是什么样的——肌肉松弛,括约肌失禁,瞳孔散大,呼吸停止后两三分钟内关节开始发硬。王胖子全都符合。他死透得不能再透了。
她慢慢地站起来,膝盖发出的一声响。然后她走到墙角,弯腰干呕了一阵。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是在不停地干呕,像是要把肺里存着的空气全部挤空。
林涵没动。
他站在离王胖子大约两米远的地方,左手攥着那面裂了一道缝的铜镜,铜镜的边缘硌得他掌心生疼。他眼睛盯着胖子胸口那道被黑水腐蚀出的大洞,洞口的边缘还在冒细小的气泡,像是里面还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他在算。
水声从响起到最后结束,一共持续了多长时间?他刚才没看表,但凭感觉大约六到七分钟。胖子在第一次被喷水鬼灌黑水的时候,铜镜贴上去救了他一次。那第二次呢?铜镜已经裂了,但裂了的铜镜还能用吗?他把铜镜翻过来看,背面的云雷纹纹路里嵌着一点什么东西——是刚才贴到喷水鬼脸上时沾上的黑色物质,已经干了一半,变成了一层薄薄的膜。
铜镜被污染了。
那层黑膜就是喷水鬼身上的东西,或者说,是她吐出来的东西。铜镜正面接触了她,导致原本的变成了不干净,所以第二次使用时失效了。也许不是裂了的问题,是脏了的问题。
他正在想这个关节,陈建国已经走过去把王胖子的尸体从柱子上挪开了。退役消防员的力气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他用一块从供桌上扯下来的旧桌布把胖子裹住,拖到了正堂角落的阴影里。桌布不够大,胖子的脚还露在外面,两只脚上的运动鞋已经被腐蚀得露出了脚趾,脚趾呈一种不自然的扭曲状态,像是被水泡发了之后又被什么东西拧过。
我们换个地方。陈建国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那汗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冷的。这个堂太大了,墙太多了,她可以从任何一面墙里出来。
去哪儿?赵小蝶的声音还有一点抖,但她在努力把那些颤音压下去。
祠堂。林涵终于开口了。他抬起头看向正堂通往内院的侧门,宋家祠堂在后院东侧,小蝶你下午去看过。那间屋子比这个小,四面墙只有一面朝外,其他三面都是内墙。而且——
而且那里面有老太太的牌位。赵小蝶接话,牌位还在供桌上。如果我们把牌位镇住的那一面当作屏障——
试试。林涵把铜镜揣进兜里。铜镜贴着大腿,一股持续的凉意渗进皮肤里,让他打了个冷战。他拿起桌上那根还没烧完的蜡烛,蜡油滴在他手背上,烫了一下,那股凉意才被冲淡一些。
四个人把正堂里能带的蜡烛拢了拢,推开了通往后院的侧门。
院子里漆黑一片。
雨还在下,但已经小到几乎感觉不到了,只有偶尔几丝凉意落在脸上才知道雨没停。后院比前院更阴,四面高墙围着一片不大的空间,中间就是那口天井。天井的黑水在夜色里看不出颜色,只感觉那一块地面比其他地方更暗、更沉,像地上嵌了一面黑色的镜子。
别看它。林涵压低声音,往东走。别踩湿的地方。
四个人贴着墙根,绕天井走了大半圈,陈建国在前面探路。他的步子稳当,但每一步落地都很轻,像一只被惊动了的猫。东墙根有一扇小门,推开之后是一条窄廊,廊子尽头是一间三开间的瓦房。
门上悬着一块匾,漆面斑驳但隐约还能辨认出两个字——。
陈建国推开门。
一股干冷的空气涌出来。祠堂里比外面暖和一点——其实也暖不到哪去,只是那股潮湿的、带着淤泥味的风被挡在了门外,屋里的空气虽然陈旧,至少闻着不那么叫人想吐。
李梦打着打火机照了一圈。祠堂不大,正中央是一张长供桌,桌上整整齐齐摆着几十块牌位。每一块都漆成深红色,用金粉写着人名和生卒年月,从上到下按辈分排列,像一座微缩的家族山丘。最下面一排,最左边的那块,颜色乌黑,没有刻字,和正堂里那块无字牌位一模一样。
有两块?赵小蝶皱眉。
一样的。林涵走过去,把祠堂供桌上的无字牌位拿起来,翻过来看底部。底部的泥壳比正堂那块更厚,湿气也更重。他凑近了闻,一股浓重的井水腥气直冲鼻腔——那种腥不是鱼腥或者血腥,是深井底下的石头被水泡了几百年之后翻出来的那股生冷的腥。
这块牌位泡水的时间更长。他把牌位放回去,正堂那块是,这块是。两块牌位互相配合,一个压住前面的魂魄,一个锁住后面的尸骨。
什么意思?
意思是宋家老太太的魂魄被分成了两份。一份在祠堂,一份在正堂。两块牌位一起镇着,喷水鬼的行动范围就被限制在宅子里。如果我们把其中一块移走——
他说着,伸手去碰那块无字牌位。
别动。陈建国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想把两块都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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