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阁的入口比上次看起来更窄了。
那面东墙裂开的缝隙没有完全合拢,留了一道仅容一个成年人侧身挤过去的空间。壁龛里的冷光比之前更暗了几分,惨白色变得浑浊发黄,像泡在茶水里的旧灯罩。林涵侧着肩膀挤进甬道口,身后传来苏晚被刘莽扶下台阶时的脚步声和木板拐杖点地的声。
都下来。林涵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把石门彻底推开。地下室的八面铜镜在冷光中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每一面镜面上都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模糊得像蒙了霜的玻璃。石案还是那张石案,凹槽里的黑色粉末已经重新聚拢成了一个完整的字,但字的四周多了一圈细小的纹路,像花边,林涵辨认了一下,是云纹。
穹顶上的铭文暗着,没有发光。整个地下室沉浸在一种凝滞的、仿佛时间停止了的寂静里。没有风。一丝风都没有。
风停了。周倩靠在甬道口的墙壁上,把受伤的脚踝抬起来放着,从怀里摸出怀表看了一眼,十八点三十五分。雾也散了,至少现在没有雾。
窗口期。林涵走到八面铜镜环绕的中央,站定,转过身面对石案。他看着刘莽,你带着玉和瓶子在外面等我。不管听到什么声音,别进来。如果十分钟后我没有出来——
你会出来的。刘莽打断了他。他的目光在八面铜镜上扫了一圈,眉头拧着,你一个人对着这些镜子待十分钟?
我需要独处。林涵说,这是任务条件。你们在门外制造噪音,敲墙、喊叫、什么都行,把可能形成的注意力引开。别让风里的东西我。
刘莽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下头。他拍了拍苏晚的肩膀,两人退到了石门外面,周倩也架着小伍挪了出去。小伍走之前回头看了林涵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林涵读懂了他的口型——十分钟。
石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留下一道约莫一掌宽的缝。门缝里透进来刘莽他们制造的声响——刘莽在用拳头砸墙,苏晚用鞋底踢石板,周倩把拐杖一下一下地杵在地面上。那声音在甬道里反复反弹,汇成一种嗡嗡的、持续不断的白噪音。
林涵把目光从门缝上收回来。
他站在地下室正中央,开始计时。十八点三十六分。
第一分钟。八面铜镜上的水雾正在缓慢变薄。他面前的镜子里,自己的倒影模糊成一片灰白色的轮廓,五官几乎看不见,只有一个人形。他保持站姿,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呼吸放得极慢极深。
第二分钟。镜面上的水雾褪去了大半。左侧的镜子里,的轮廓开始变得清晰——肩膀、颈线、下颌的弧度。但右眼角余光瞥见的镜像似乎比他自己慢了一拍,像是录像里的滞后。他控制住自己不去扭头确认,只盯着正前方那面镜子。
第三分钟。水雾只剩薄薄一层。正前方的镜子里,他的脸正在慢慢地从白色背景中浮现出来。鼻梁、嘴唇、眼睛——那眼睛的颜色不对。他自己的瞳仁是深褐色的,但镜子里那双眼瞳黑得像两颗烧过的炭,没有反光。
他没有眨眼。
第四分钟。水雾完全褪尽了。八面铜镜同时清晰起来,像有人把一层纱从镜面上揭走。房间里所有的倒影都在同一瞬间稳定下来,每一面镜子里的都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直立,双手垂放,目光平视——跟他本人一模一样。
但他数了。八面镜子里只有七个倒影。
他刚才进门时记住了每一面镜子的位置。正对石门的那面铜镜此刻映着空荡荡的地下室,没有他的倒影。那面镜子是空的——镜面上有水雾褪尽后的细小水珠,但没有人。
他调整呼吸,继续站着。身体不动,眼睛只盯着正前方的镜面。第五分钟过半。
门外的噪音还在继续。刘莽的拳头砸在甬道墙壁上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律,一拳一拳,像一座钟在走针。苏晚用鞋底蹭石板的声音掺在里面,周倩的拐杖杵地声时断时续。这些声音汇成一层保护性的隔膜,把林涵从地下室的寂静中包裹起来。
但另一种声音穿透了那层隔膜。
非常轻。像有人用指甲在铜镜的背面慢慢划动,一下,两下,间隔极均匀。吱——吱——每一下划痕都持续约半秒,然后停顿一秒半,再划第二下。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从八面铜镜的背面同时传来,合在一起变成一种持续的低频振动,像蜂群在远处的嗡嗡。
林涵没有转头。他盯着正前方的镜子,镜面里的他自己忽然眨了一下眼睛。他不记得自己眨过。
第六分钟。那面空镜子里开始出现东西了。起初只是一团模糊的暗影,像有人往镜面上呵了一口气又凝成的水痕。那团暗影慢慢扩大,从镜心向四周扩散,最后聚成一个人形。那个比他矮半个头,肩膀更宽,身体的比例也不太对——躯干长了些,腿短了些。
那个人形缓缓转过身来。
林涵的瞳孔微缩。他认出那个轮廓了。赵哥。镜子里的赵哥正背对着他,等转过来的时候,脸还是那张脸——中年男人的宽额方脸,眉毛粗短,鼻梁上有一道年轻时打架留下的疤。但赵哥的眼睛是空的。两个暗红色的窟窿,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挖空了,只剩下眼眶边缘一圈干涸的血痂。
镜子里的赵哥朝他伸出了手。那只手穿透镜面伸过来的动作极慢,指头一根一根地从镜面里挤出来,先是中指的尖端,然后是食指和无名指,最后整个手掌钻了出来。那手掌的颜色是尸斑一样的青紫色,掌心里有一个圆形的凹陷。
那是一只的手势。
林涵没有动。他数着自己的心跳,每分钟七十二次,稳定的,不需要调整。他在心里说:那不是赵哥,那是风藏起来的影像碎片在播放,任何反应都会让它我的位置。
那只手在他面前停住了。指尖距离他的鼻尖不到五寸。他能闻到那只手上散发出来的气味——潮湿的土腥味,混着一股腐烂水果的甜腻。那味道在他面前停留了约十秒,然后那只手缓缓收了回去,退回镜面之内,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慢慢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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