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转到监狱医院的第三天,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暴雨。
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像有人在上面倒弹珠。风从门缝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
病房的灯是白炽灯,一根光管,两头已经发黑,发出的光忽明忽暗,像临终之人的呼吸。
江辰躺在病床上,手腕被约束带固定在床栏上。
不是因为暴力倾向,是因为他会不自觉地捶打自己的胸口——他说里面有东西在跳,不捶就难受。
值班护士刚给他打了安定,药效还没完全上来。他的眼皮半睁半闭,眼球在眼皮下快速转动,像在做梦。
梦里没有发布会,没有掌声,没有聚光灯。他在一条漆黑的隧道里奔跑,身后有东西在追。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不敢回头。
隧道很长,没有尽头。他的腿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急。心跳快得像要炸开。他想停下来,但身体不听使唤。他想喊,但喉咙里像塞了棉花。
终于,他摔倒了。地面是湿的,黏糊糊的,像血。身后的东西越来越近。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回头。那东西停在他身后,离他只有一步远。
他听见了呼吸声——沉重的、湿漉漉的呼吸声,像大型犬科动物。然后,那东西开口说话了。
“江辰。”
他猛地睁开眼。天花板上的光管闪了两下,彻底灭了。
病房陷入黑暗,只有走廊的应急灯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投下一小片惨白的光。
他大口喘气,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不是梦里的东西,是真实的、物理性的压迫。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被困住的小鸟,扑棱着翅膀想飞出去,但飞不出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约束带勒着手腕,动不了。
他想叫护士,但喉咙发不出声音。只有气,没有声。
心脏的搏动开始变得不规律。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像有人在胡乱敲鼓。从有节奏的打击乐变成了无规则的噪音。
他的意识开始涣散。眼前出现光斑,不是白炽灯的光,是那种五颜六色的、像极光一样的光。
光斑在黑暗中飘浮、旋转、聚散,像无数只看不见的眼睛。
他想起了系统最后一次提示音。那时候他没听完。
现在他忽然想知道,系统最后说的是什么。是“再见”还是“永别”?是“祝你好运”还是“去死吧”?
光斑开始变暗,一个一个熄灭,像关掉的灯。最后只剩下一颗,很小,很亮,像星星。
那颗星星悬在天花板上,忽明忽暗。他看着那颗星星,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灵魂的累。骗了那么多人,编了那么多谎,圆了那么多场。每一个谎言都要用十个新谎言去圆。
十个新谎言又要用一百个更新谎言去圆。螺旋上升,永无止境。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也没想到来得这么安静。
没有记者,没有投资人,没有粉丝。只有一颗忽明忽暗的灯泡,和一扇透进惨白光的玻璃窗。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然后,那颗星星也灭了。
与此同时,甜品店的灯全亮着。今天赵雨霏试做新品——草莓大福升级版,加了芝士流心。
兔子蹲在厨房门口等着吃。苏晴在旁边帮忙揉糯米粉,王晓东在切草莓。三个人挤在料理台前,胳膊碰胳膊,谁都没嫌挤。
“晓东哥,你切的草莓大小不一。”苏晴指着案板。
“大的做流心,小的做普通。”王晓东面不改色。“你这是强词夺理。”“这是分类包装。商业策略。”
赵雨霏笑了。“你们俩别争了,一起切。切均匀点。”
王晓东和苏晴对视一眼,同时低头切草莓。两人的手偶尔碰在一起,她缩一下,他又碰一下。
最后她干脆不缩了,任由他的手挨着她的手。兔子蹲在门口,嘴里叼着一颗草莓,含糊不清地说。“你们切草莓还是牵手?”
“切草莓。”两人异口同声。
兔子“嘁”了一声,继续蹲着。
芝士流心草莓大福做好了。白白胖胖的糯米皮,咬一口,先是糯米皮的软糯,然后是草莓的酸甜,最后是芝士流心的咸香。
兔子吃了三个,林清颜吃了两个,柳红妆吃了四个。赵雨霏只吃到半个——被兔子抢了。
“兔子,你吃了三个了!”赵雨霏看着空盘子。“我还在长身体!”“你二十了,不长了。”“那我在长脑子。”
林清颜在旁边插嘴。“你的脑子从出生就没长过。”
两人又拌起嘴来。
苏晴站在厨房水槽边洗碗。王晓东走过去,把洗好的草莓递给她。她接过,放进沥水篮。
两人的手又碰了一下。这次她没有缩,他也没有动。
“苏晴。”
“嗯?”
“你今天很开心。”
“有吗?”
“有。你笑了一整天。”
苏晴低下头。“因为今天草莓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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