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落尽的那天,魔都迎来了入秋以来最晴朗的一个傍晚。天色蓝得透明,像被水洗过的旧玻璃,远处的楼宇轮廓清晰得像用细笔描过一遍。
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落在甜品店的招牌上,把那块原木色的牌子镀上一层温润的金棕色。
兔子蹲在门口剥完最后一颗草莓,把碗端进后厨,洗了手,走出来拍了拍围裙:“晓东哥,今天的草莓特别甜。比昨天的还甜。”
“那是你剥得好。”王晓东把账本合上。
“那明天还有没有草莓?”
“有。明天会有新的。”
兔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在柜台边坐下来,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树上的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朵稀疏的残花挂在枝头,像一封正在收尾的信。风穿过枝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个正在远方被轻快翻阅的句子。
林清颜从楼梯上下来,手里拿着一副扑克牌,熟练地单手切牌,牌在她指间流水般翻动,然后她抽出一张,看了一眼,又插回去。“晓东哥,我新练了一个魔术。把牌变到杯子里,再变回来。”
“变给谁看?”
“先变给兔子看。兔子比较好骗。”
兔子转过头:“我哪里好骗了?”
“你上次说我变鸽子的时候,鸽子飞走了你也鼓掌。我以为那是真心的。”
“那确实是真心的。我以为鸽子是故意飞走的,属于表演的一部分。”
“飞走了三天没回来,那也是表演的一部分?”
“可能是加演。鸽子的个人意愿,我控制不了。”兔子说完,自己先笑了,从柜台下面摸出一颗草莓塞进嘴里。
林清颜收好扑克牌:“那下次我变鸽子的时候,你帮我多拍拍手,它听得见。”
“你确定鸽子听得见掌声?”
“它可能更关心有没有吃的,听不听得见掌声还得看它心情。”
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街角炒栗子的香气,把桂花树最后几朵残花吹落在台阶上。兔子站起来,把那些落花扫进墙角那只白瓷碟旁边,整整齐齐地码好,像在排列某种尚未被命名的阵型。
王晓东从后厨走出来:“苏晚晴快到了。她今天会带桂花茶来,说是晒好的干桂花。”
兔子没有多问,转身回后厨,又端出一碗新洗好的草莓,放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像在等待某人空余的目光落下来。
风穿过桂花树,枝叶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是替这静好的时光发出一声轻快的应答。
暮色越来越浓,街上的路灯陆续亮了起来。桂花树的轮廓在路灯下变得柔软,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叶片边缘的轮廓被光线镶上一层薄薄的金色。王晓东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街角,然后转身走回柜台。
兔子坐在柜台边,手里剥着一颗新草莓:“晓东哥,你说她今天会带多少干桂花来?”
“不知道。可能一小罐,也可能一小包。”
“那她会用什么东西装?”
“可能是一只玻璃罐。她喜欢透明的容器,能看到里面的东西。”
“那你准备用什么泡?”
“用她带来的桂花。她泡一壶,我泡一壶,然后两壶放着比一比,看谁泡得更香。”王晓东把柜台上几个空杯子收进厨房,洗好放回架子上,每一个的杯口都朝外,排列整齐。
苏晚晴来的时候,风铃响了三声,不轻不重,像一句刚好到站的问候。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的薄毛衣,手里捧着一只透明玻璃罐,里面装着满满一罐干桂花,花朵细碎,颜色金黄,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她走到柜台前,把玻璃罐轻轻放下:“今年的桂花已经晒好收起来了,这一罐是留给你的。”
王晓东接过那只玻璃罐,罐身还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你还留着?”
“我每年都留一些。今年给最值得的那家店留着。”
兔子伸着脖子看了一眼玻璃罐里的桂花,又缩回去:“晓东哥,这个颜色比我们自己晒的好看。”
“因为挑得仔细。每一朵都把花蒂摘掉了。”苏晚晴的手指在玻璃罐边缘上轻轻碰了一下,“去年落了很多花。今年我学会了怎么挑。”
王晓东把桂花罐放在柜台内侧的架子上,和那些旧账本放在同一层,像给某个空缺的位置找回了对应的物件。他转身给她倒了一杯温水:“今年的桂花茶,应该比去年更好喝。”
“那得看谁泡。”
“我先泡第一壶。你尝尝。”
兔子蹲在柜台下面看着他们把干桂花从玻璃罐里小心地舀出来,像在拆一封已经等了好几天的回信。干桂花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像重新润色过的字迹,在杯底缓缓落定。桂花茶泡好了,王晓端了一杯放在她面前,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苏晚晴端起茶杯:“那我们明年,还一起看这棵桂花树开花,然后一起等它落完。”
王晓东举起茶杯:“只要它还开,我就还在。”
两人隔着杯口升起的白雾对视了一眼。窗外的路灯彻底亮了,桂花树的影子在夜色中安静地立着。
远处的街角,新来的客人正沿着路灯走向甜品店。旧的人影已经远去了,新的故事正要开始。桂花落尽的这个夜晚,月色如常地笼罩着这条街,和那棵依然守在原地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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