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远收工的时候,王晓东正站在街对面那棵老槐树底下。
不是躲,是刚好走到那里。古远一抬头就看见他了,手里那袋沉甸甸的现金还没捂热,他已经认出王晓东来。
“又是你?”古远走过来,“你该不会是想来拜师学艺吧?”
王晓东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毛料,随手扔给古远:“帮我看看。”
古远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手心里那块石头灰扑扑的,比拳头小一圈,表皮粗糙,像被谁随手丢在路边的东西。他翻转了一下,确认里面确实有货,然后推了推眼镜:“这石头,你从哪儿弄来的?”
“路边捡的。”
“捡的?”古远抬起头,打量了王晓东一眼,“你没事捡石头干嘛?”
“散步路过,觉得形状挺好看。”
古远被这个答案噎住了。他张了张嘴,像是在确认对方是不是真的在开玩笑。
王晓东说:“你能看出这块石头有没有货吗?”
古远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块灰扑扑的石头。他推了一下眼镜,视线穿过石皮,看到里面有一团模糊的、淡淡的绿色,像被雾气遮住的灯。
“有。糯种。不大,但能出几个小挂件。”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王晓东“嗯”了一声:“那你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
“一家玉器店。离这儿不远。”
王晓东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像在遛弯。古远跟在他旁边,时不时低头看一眼那块石头。
“喂,你就不怕我骗你?”
“你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那种人?”
“你刚才说了实话。”
古远被这句话卡住了,捏着石头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没有再接话。
王晓东说的那家玉器店在古玩街尽头拐角处,位置比那些摊位偏一些,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老旧的木招牌,上面写着“老周玉器”四个字。古远抬头看了一眼:“这店看起来像是开了几十年了。”
王晓东推开玻璃门:“开了三十二年,老板姓周。”
老周正坐在柜台后面看一本泛黄的玉器图册。他看起来快六十岁了,头发花白,穿一件干净的灰色布衫,手指上戴着一枚老银戒指。看见王晓东进来,他放下书:“晓东?你什么时候回帝都的?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昨天回来的,今天路过古玩街,顺便过来看看。”王晓东侧开身,“这位是古远,在赌石摊上认识的。”
老周目光落在古远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古远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块灰扑扑的石头,被老周看得有点不自在:“老板好,我就是个……看石头的。”
“看石头的?”老周笑了笑,“那正好。我刚进了一批毛料,还没来得及切,你帮我看看哪块有戏。”
“我就是随便看看。”古远嘴上谦虚,脚步已经很诚实地朝那堆毛料走了过去。
那堆毛料靠墙角放着,大小不一。古远蹲下来,慢悠悠地看了一圈,像在挑选一棵合眼缘的蔬菜,然后拿起其中一块翻了翻。
“这块能切。里面有糯种,不大,但质地还行。”
“你确定?”老周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块毛料,“这块石头我进货的时候没抱太大希望,皮壳粗糙,颜色泛灰,一般人不会选它。”
古远推了推眼镜:“一般人不选,不代表它没货。皮壳糙不是坏事,只要里面的玉肉没裂就行。”
老周看了看王晓东,王晓东点了点头。
老周把那块毛料抱到切割机上,砂轮开始转动,声音比古玩街摊位上那些机器更沉稳。石皮被一层层削落,碎屑落在收集盘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古远站在旁边,双手插兜,表情轻松得像在等一碗泡面泡好。
切割机停了。老周用水冲洗切面,露出里面一层浅绿色的质地。古远凑过去看了一眼:“糯种,稍微带一点棉,但整体干净。”
老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那块石头,转身看向古远:“你倒是有两下子。”
“运气好。”古远咧嘴笑了。
王晓东在那把旧藤椅上坐下来,没有说话,也没有鼓掌。
古远站在原地等了几秒,发现他没有要夸自己的意思,表情微微僵了一下,又看了看老周,老周正在端详切面。古远有点不自在,像是准备了一大段话,结果没人喊他上台。他走到王晓东面前:“喂,你难道就不惊讶?”
“惊讶什么?”
“我刚才看准了。那块石头,里面真有货。”
“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古远瞪大眼睛,“你带我来的,你让我看的。我当着你的面看准了,你连一句‘厉害’都不说?”
“我说了你会更得意。”
“得意怎么了?我确实值得得意。”
“石头看准了,确实值得得意。”王晓东看着他,“那然后呢?”
古远愣了一下:“什么然后?”
“石头看准了,切开了,里面确实有货。然后呢?你打算靠这个活一辈子?”古远的笑容僵了半秒,像是被人轻轻戳了一下,但又没有真的疼到要躲开:“靠这个怎么了?赚钱不丢人。”
王晓东站起来:“赚钱不丢人。但眼睛如果只盯着石头,总有一天会错过真正该看的东西。”
古远站在玉器店门口,琢磨着他那句“错过真正该看的东西”,想了半天也没明白他指的到底是什么。
他推了一下眼镜,透过镜片看了看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他们走得很快,没有表情,像行走的铅笔在纸上快速划过的线。
他把那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你懂什么”咽了回去,转身继续走他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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