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的目光在王晓东身上停了一会儿,像是要把这个人的轮廓刻进某个看不见的存档里。
他没有立刻说话,先把手里的核桃放进了口袋,然后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和桌面之间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像是某种不急于执行的宣判被暂时搁置了。
“他叫古远,是给我送外卖的。”王晓东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把草莓抱抱放在桌上,纸袋边缘被他顺手折了一下,像在找平整的落脚点,“我以前住这一片的时候,常点他家的外卖。后来搬到魔都了,还是习惯吃他家的东西。”
陈砚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像一条正在判断水温的鱼:“那他家的外卖,送得挺远。”
“远一点没关系,好吃就行。”
陈砚沉默了一会儿:“你们认识多久了?”
“没多久。但他送外卖很准时,从来不迟到。”
“那你知不知道,你这位准时送外卖的朋友,今天来我这茶楼,是来干什么的?”
“来喝茶的吧。他以前也喜欢喝茶。”
陈砚没有再问,但他也没有完全相信。他看了古远一眼,又看了王晓东一眼,像是在用目光在两人之间画一条线,然后衡量两端是否平衡:“下次想拿回什么东西,记得先问问主人同不同意。”他转身朝楼梯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草莓抱抱是哪家的?味道还行。”
“魔都一家小店的。叫霏常跳。你要是喜欢,下次来帝都我可以带一盒给你。”
陈砚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慢了一拍:“那先记着。”
他走下楼梯的时候,皮鞋踩在木台阶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古远站在桌边,看着王晓东,又看了一眼桌上那袋被打开过的草莓抱抱:“你刚才说……我是给你送外卖的?”
“临时编的。但也不算完全编的,你的样子确实像送过外卖的。”
“我哪里像送外卖的?”
“你进门的时候先看门框高度,像是习惯了评估电动车能不能通过。你走到桌边的时候,先找桌面上有没有放东西的干净位置,像是以前送餐时放餐盒的习惯。你说话的时候会下意识确认周围有没有障碍物,像是怕被什么东西绊倒。”
古远沉默了一会儿,脸上先是诧异,然后慢慢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你观察得也太细了。”
“做餐饮的,观察客人多了,就会注意一些平时不太会注意的东西。”王晓东走到窗边,朝楼下看了一眼,陈砚正穿过街角,走到那辆黑色轿车旁边,拉开车门,“但刚才那番话,至少让他暂时把你和我归类在同一个不太重要的标签下面。”
“那他是信了还是没信?”
“信了三分,剩下的七分会继续观察你。”王晓东走回桌边,把那只纸袋重新折好,放进口袋里,“但那三分已经足够你今晚走出这扇门了。”
古远站在窗边:“那副眼镜……”
“那副眼镜放在我这里,比放在你身上安全。它在你那里,就是证据。在我这里,就是一副普通的旧眼镜。”王晓东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现在该走了,再待下去,他就会开始思考为什么一个送外卖的和一个来帝都办事的人会同时出现在同一间茶楼里。”
两人走下楼梯的时候,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前一后,像一个正在往宽阔处汇聚的脉动。古远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二楼楼梯口转角处那面墙,墙上的油渍被灯光照出一层深浅不一的轮廓,像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地图。
他走出茶楼大门,夜风吹在脸上,带着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他在台阶上停了一下,像是需要确认空气的温度是不是和刚才一样。王晓东跟在他后面:“你晚上住哪?”
“还没想好。原来的旅馆可能已经不安全了。”
“那就先回老宅。桂花树底下那张躺椅,还能再睡一晚。”
古远没有拒绝。两人并肩走在路灯下,街道空荡荡的,远处的馄饨摊已经收摊了。古远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早就想好的,还是临时编的?”
“大部分是临时编的。但‘送外卖的’那个部分,是早就想好的。你走路快,身形轻,确实像送过外卖的人。”
“那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反驳?”
“因为你今晚没有反驳。你没有反驳,说明你信任我。而信任,有时候比钱更珍贵。”
古远没有回答,但他的步伐慢了下来,像是在用脚步的长度丈量那句话的厚度。两人继续往前走,脚下的路在路灯的光影之间不断延伸,像一条还没被完全铺好的线,正等着被下一步的重量压实。
老宅的院门虚掩着,桂花树还在。古远在门槛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夜色已经把茶楼的轮廓吞没了。
“你说他还会来找我吗?”
“可能会。但他下次来的时候,不会再坐在牌桌对面。”
“那他会坐在哪?”
“坐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所以在这之前,你得先学会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站稳。”王晓东推开门,“今晚先休息。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古远走进院子,在那棵桂花树底下坐下来,没有进屋,也没有躺下,就坐在那棵桂花树底下,像一块正在重新确定边界的石头。
院里的灯还亮着,风穿过枝叶,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像是提前替他描好了第二天太阳升起之前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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