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远在老宅的桂花树底下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像是要把那段时间重新梳理一遍。
他手里拿着那副黑框眼镜,翻来覆去地看,看镜片上的反光,看镜腿上的划痕,像是在用目光重新测量每一处细节的重量和来历。
风穿过桂花树,偶尔落几朵花在他手背上,他也没有拂开,只是偶尔低头看一眼,像在确认自己依然有时间去细数那些细微的落点。
王晓东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壶新泡的茶。他走到石桌边,把茶壶放在桌面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古远倒了一杯:“你今天看了它很久了。看出什么了?”
“看出它有一条裂缝。”古远把眼镜举起来,对着阳光让王晓东看,“镜框边缘,靠近右腿的位置,有一道很细的裂纹。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它在。”
王晓东接过去,在光线下转了转角度:“确实有一道。什么时候有的?”
“不知道。可能是上次茶楼那场混乱弄的,也可能是更早之前就有了。我一直没注意到。”
“那你现在注意到了,打算怎么办?”
古远沉默了一会儿,把眼镜放回桌面上,然后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我打算先不开店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靠它赚钱了。”古远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我看了那么多石头,知道哪些值钱哪些不值钱。可是如果我继续靠这副眼镜赚钱,那我的本事就永远长在自己身上。别人记住的是我的运气,不是我的判断力。”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靠自己试一次。”古远放下茶杯,“找一块普通的毛料,不用眼镜看,用经验判断。切出来,不管结果如何,都认了。然后我打算开一家玉器店,不靠运气,靠眼光。自己卖,可能更踏实一些。”
王晓东没有立刻回答,喝了一口茶:“那你想好店开在哪了吗?”
“还没。但我想先在帝都试试。这里懂玉的人多,能学到东西的地方也多。”
“那你打算怎么开始?”
“先找老周聊聊,他认识的人多,也许能给我指条路。如果他愿意带带我,我就从头学。如果不愿意,我就自己慢慢摸,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可以急着赶的时间。”
王晓东把茶杯放下:“那你这副眼镜呢?”
古远低头摸了摸镜框边缘那道细小的裂缝:“先放着。等我什么时候确定自己不再需要它了,再决定怎么处理它。”
夕阳正从老宅的墙头滑落,把桂花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幅正在被缓缓收起的画卷。
古远坐在树下,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半凉的茶,目光落在远处墙角的砖缝上。他低头看着那副眼镜,像在看一段正在缓慢冷却的回忆,还没结束,但已经不再烫手了。
王晓东开口:“我认识一个做玉器批发的朋友,在城西开了二十年的店。你如果感兴趣,我可以帮你引荐一下。你自己去见,自己决定要不要跟他合作。”
古远放下茶杯:“靠谱吗?”
“靠不靠谱你自己判断。”
“那行。你帮我说一声,我自己去见他。”
王晓东点了点头。古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那副眼镜拿起来,放进口袋里,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你这棵树,明年还会开吗?”
“只要根还在土里,每年都会开。”
古远点了点头:“那我明年还在不在帝都,说不定。但只要我回来路过你这儿,花开的时候,我应该还会来看一眼。”
王晓东没有回答,只是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倒进树根旁边的土里。
桂花树的枝叶在暮色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像在替某段尚未落定的话替它摇出一条通道。
夜色从巷口漫进来,把院墙的轮廓渐渐合拢。
古远沿着巷子往街口走去,这一次脚步比之前稳了一些,像一颗终于找到了自己落点的沙粒,正在安静地等着被风重新吹起,或者彻底留在原地。
古远走出老宅巷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路灯刚亮,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影子在砖墙上拉出一道弯曲的轮廓。
他沿着街边走了大约五分钟,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重,但节奏很稳,像是刻意控制过距离,始终保持在七八米左右。古远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脚步也没有变快。
他走到路口,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那脚步声也跟着拐了进来。他在巷子中段停下,转过身:“跟了一路了,不累吗?”
巷口站着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那人没有回答,只是向前走了两步,从口袋里抽出一根短棍——黑色的,橡胶材质,在路灯下没什么反光。
“陈砚让你来的?”古远问。
“陈老板说,你拿了他不该拿的东西。”短棍在他的手掌里转了半圈,像是在热身。
古远没有后退。他站在巷子中央,两侧是高墙,没有可以绕路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那副还没收进袋子里的旧眼镜,镜框边缘那道细小的裂缝在路灯下隐约可见,像一段还没来得及被读取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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