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落尽的那天,魔都的天气忽然变得很安静。
风停了,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被揉皱的棉布,摊开在天上,缝隙间露出几缕薄薄的日光。
院子里的桂花树站在暮色里,枝叶间的空隙比前几天多了许多,曾经缀满枝头的细碎金黄已经彻底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和几片不肯离去的叶子。
王晓东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树冠。风从巷口吹过来,把一片枯叶从枝头卷落,打着旋儿,最后落在窗台上。
他弯腰捡起来,看了看,没有放进窗台那只白瓷碟里,而是转身走回屋里,翻开柜台上那本旧账本,把叶子夹进了其中一页。
兔子正蹲在后厨门口吃一碗新拌的草莓酸奶,看见他的动作,嘴里还含着勺子:“晓东哥,你怎么不把它放进碟子里?以前你都是放碟子里的,现在怎么改地方了?”
王晓东合上账本,把书脊压平:“放碟子里,今年就看完了。夹进账本里,明年翻开的时候还能看见。”
兔子嚼完嘴里的草莓,舔了舔勺子边缘:“那你明年翻到那一页的时候,会不会想起今天?”
“会。所以放进去。”
兔子端着碗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的枝条在暮色中安静地伸展着,像一张还没画完的素描,线条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笔触。“今年花期过了,明年还会开吗?”
“只要根还在土里,每年都会开。”王晓东把账本放回架子上。
兔子站在廊檐底下,又看了一会儿那棵树,然后低头吃完碗里最后一口草莓酸奶,把碗放在台阶上:“那明年开的时候,我还在不在这个院子里?”她像是在问一个自己也不太确定答案的问题。
“你不在院子里,就在店里。不在店里,就在武馆。反正不会离太远。”
兔子想了想,觉得这个回答很有道理:“那明年开的时候,我还坐这个位置。这棵树每掉一片叶子,我就记得一片。等它再开的时候,我再坐回这里。”
王晓东没有回答,但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像在确认那棵树的位置和明年的花期之间,隔着一个不需要用尺子测量的距离。平安扣挂在窗框上,被风轻轻吹动,碰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轻响——叮。兔子蹲在廊檐底下,把那碗已经空了的草莓酸奶放在台阶上,碗沿朝外,像是在替明天留一个空位。
暮色越来越浓,院墙上的藤蔓叶子开始泛黄,爬墙虎的叶片边缘卷曲起来,像一些正在慢慢合上的书页。廊檐下挂着的旧风铃被风吹动,发出的声音比夏天时沉了一些。桂花树的枝条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个正在收拢的轮廓。
兔子端着空碗站起来:“那我也去留一片叶子。夹在我那本草莓日记里。等明年翻到的时候,就会想起今天。”
“你还有草莓日记?”
“有!第一页写的是‘今天的草莓很甜’,第二页写的是‘明天的草莓应该也很甜’。第三页还在想怎么写,等我吃完了下一碗草莓再决定。”她说着,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叶子,“这片最完整,没有虫洞,正好适合收藏。”
王晓东看着她把叶子小心翼翼地夹进围裙口袋里:“那明年翻出来的时候,记得告诉我上面写了什么。”
“那得看我明年还记不记得。我记性不太好,但草莓日记会帮我记。”兔子站在窗边,又把那只平安扣看了一眼,像在确认它还在原来的位置,“晓东哥,你说明年桂花再开的时候,古远会不会已经在魔都了?”
“也许。如果他那边的生意稳定下来,他应该会来。”
“那他来的时候,我请他吃草莓。不算贵,但甜。他卖了八百块的翡翠,应该请得起一顿好的饭。”
王晓东站在窗边,没有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拨了一下那只平安扣。
风穿过桂花树,把那片夹进账本里的叶子吹动了一下,又停了下来。夜色从巷口漫进来,把院墙的轮廓渐渐合拢。
廊檐下那盏旧灯亮了起来,光晕落在青石板地上,形成一个温暖的圆形区域。窗台上那只白瓷碟还空着,像在等一片明年才会落下来的花。
暮色彻底沉下来之后,院里的灯亮了。不是那种刺眼的白光,是旧式的暖黄灯泡,挂在廊檐底下,光线在地面上铺开一圈柔和的圆。桂花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页摊开的书,枝干的轮廓印在青石板地上,等着明天被第一缕晨光重新翻页。那盏旧风铃还在廊檐下挂着,偶尔被风拨动一下,发出几声零落的轻响,像是替这静谧的傍晚标注着每个细微的转折。
兔子把那片叶子夹进围裙口袋之后,并没有立刻回屋。她蹲在廊檐底下,又端了一碗新拌的草莓,像举行某种仪式一样在台阶上坐下来。
她先挑了一颗最红的,举到灯下照了照,确认它熟透了,才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在认真地记录这一口的甜度,确保它值得被记进那本草莓日记里。
她吃完一颗,拿起第二颗,这次没有急着吃,先在手里转了转,像在端详一枚硬币的两面:“晓东哥,你说古远现在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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