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照雪醒时,先摸剑。
手边没有。
她猛地坐起来,右腕立刻传来一阵撕裂似的疼。裴青岚缠在上面的药布渗出血,腕骨下那道红印也跟着亮了一下。
“别动。”念一说。
她把靠在床脚的断剑拿起来。
剑柄还在,刃只剩不到两尺。断口歪斜,里面有几道黑线,像渊水已经浸进剑骨。
闻照雪接过,横放在膝上。
临时药棚是用三顶旧帐篷拼起来的,四面漏风,地上铺着稻草。她躺的木床原来是药农晾药的架子,一翻身就嘎吱响。棚里还有十几名伤者,有人呻吟,有人睡着,也有人睁着眼往她这边看。
没有人过来行礼。
棚角有个十二三岁的男孩一直偷看她。昨夜闻照雪从塌掉的药棚下把他拖出来时,他满脸是血,眼下洗干净了,只在额角缠着布。
闻照雪同他对上视线,男孩立刻转开头。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空碗走过来。闻照雪以为他有话,略微坐直。男孩却只问念一:“今日的水每人还能领一碗吗?”
“能。桶在外面,叫你姐姐陪着去。”
男孩点头,拿碗走了。
经过床尾时,他绕开了那半截断剑。
“什么时辰?”她问。
“第二日午后。”
“我睡了一日?”
“十个时辰。中间醒过一次,非说西渠还没堵,又昏了。”
闻照雪像是想确认什么,念一先道:“顾白檀堵了。妖市那边暂时没再涨水。”
“出口呢?”
“已知九处。”
“伤亡?”
“还在找人。”
“多少?”
“裴青岚不让我给你报没核完的数。”
闻照雪抬眼:“他人呢?”
“东棚。昨夜送来一批渊息入肺的。”
“白檀?”
“下游搬人。”
“晏停云?”
“在山上压次级阵。没来。”
她问了一圈,没有问自己怎么样。念一也没主动讲,只递给她半碗凉透的药。
闻照雪喝了一口,皱眉:“裴青岚配的?”
“嗯。”
“多放了苦参。”
“他说你认得出来,便再加一钱。”
闻照雪仍把药喝完了。
棚外有人争执。
守门弟子说伤棚不能进,那人回了一句:“她把我家的田都淹了,我还不能问?”
帘子随即被掀开。
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裤脚还沾着干结的黑泥。她背着一只竹筐,筐里全是泡烂的药根。黄芪、白术与几株刚栽下不久的紫苏混在一起,叶片发黑,根一捏便出水。
念一认出她。
昨夜井口那片药田便是她家的。板车上的伤者是她丈夫,困在屋中的老妇是她母亲。闻照雪把两个人都救出来,还替她找过鸡。
女人没有看念一,径直走到床前。
“姓闻的修士?”
闻照雪点头:“是我。”
“井是你弄开的?”
“是。”
“南边半片田都是你们宗门租的,北边三亩是我家的。你们那边有灵阵挡水,我家的没有。”
“我不知道租田之事。”
“现在知道了。”
女人把竹筐放到地上。筐底渗出黑水,很快湿了一圈稻草。
“去年欠收,今年种子是借钱买的。黄芪要三年,白术也不是明日种、后日就卖。你们谁赔?”
闻照雪停了一下:“我会补偿。”
棚里有人翻了个身。
女人看着她手里的断剑:“用什么补?”
“我有一块上品灵石。”
“在哪里?”
客栈大概已经被水淹了。
闻照雪没答上来。
“就算找回来,一块石头怎么分?先赔我,还是先赔西渠?我男人砸断了腿,三个月不能下田,算不算?我娘昨夜吓得犯喘,药钱算不算?少的五只鸡——”
“是三只。”念一下意识纠正。
女人转头:“后来又冲走两只。”
念一闭嘴了。
闻照雪道:“太素宗会立册。”
“你能替太素宗答应?”
她又停住。
女人忽然笑了一声:“你们说守着沉星渊,我们山下便该谢。昨夜你把我娘背出来,我也该谢。可命是命,田是田。我谢了你救人,这筐药根就能自己活回来?”
“不能。”
“那我今日不谢。”
闻照雪握着断剑,手背绷得发白。
“对——”
女人没有等她说完。
她抓住竹筐底部,往上一翻。
一筐烂药根全倒在床前。黑水溅上闻照雪的鞋,也溅到那半截照雪剑上。
“赔多少,什么时候赔,谁来签字。”女人把空筐重新背好,“想清楚再来找我。”
“等一下。”念一从裴青岚的空白药簿上撕下一页,“数今日答不了,名字和损失可以先记。”
她把三亩药田、丈夫误工、老妇药钱和五只鸡分成四行,最上面先空出姓名:“你叫什么?”
女人看了她一会儿:“柳三娘。”
念一写下名字,又把纸沿中间折出一道痕。同样的编号写在两边,一半留册,一半交给柳三娘。她没有写“受闻剑尊救命之恩”,只在存根末尾添了一句:救人不抵赔偿,赔偿不抵谢意。
“太素宗若不认呢?”柳三娘问。
“那就让他们当着这张存根说不认。”
柳三娘收下半张纸,没有道谢,也没有把地上的药根捡回去。
她走了。
守门弟子站在帘外,不知道要不要拦。棚里依旧没人说话。
弟子终于忍不住:“昨夜若不是闻剑尊——”
“别说。”闻照雪道。
“可她娘是您背出来的。”
“我知道。”
弟子张了张嘴,没再替她讨那句谢。他低头把帘子重新系好,结打得太紧,风一吹,整面旧布都跟着绷起来。
闻照雪垂眼看着满地药根。
过了片刻,她把断剑放到床上,弯腰去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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