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家客户都肯交意向金。
没有一家按叶青禾要的数交。
双泉乡食用菌站最爽快,负责人周桂兰从围裙内袋里掏出四百元,二十、十块的都有,摊在财务科桌上还带着香菇味。她原本说好交六百,少的两百要等第一锅试完。
“不是看见样机再交。”周桂兰说,“是看见香菇干了再交。”
“样机做出来就能干。”叶青禾道。
“你说能不算。”
“那四百也不够买风机。”
“所以你先别买最贵的。”
两个人谈到最后,谁也没有把另外两百掏出来。念一按实收开收据,周桂兰把第二联折成指甲盖大小,塞回围裙内袋。
南坡供销社交了三百六。
那是社里柜台当天能拿出来的所有整钱,另外四十用两捆新竹筛抵。叶青禾不肯,供销社主任说烘笋本来就要筛,最后把竹筛算作试机耗材,不算定金。账面仍是三百六。
县药材收购站一分钱没交,只盖了一张红章。
“公家单位不会赖你。”对方说。
念一看着红章下面的字:样机符合白术低温干燥要求后,按内部采购程序办理。
“办理要多久?”
“快的话一个月。”
“慢呢?”
“年底。”
现在离年底还有五个月。
叶青禾把盖章意向书收下了。回厂的公共汽车上,她一共数了四遍现金。七百六十元,去掉第一批钢板定金和韩胜利第六天要拿的四十,只够买两台半风机。
“半台怎么买?”念一问。
“先买两台。”
“第三台呢?”
“药材站没给钱,先不给它装。”
“它有红章。”
“红章不能转。”
念一想了想:“可以拿去印收据。”
叶青禾笑了一声,笑完又把钱数了一遍。
车开到轻机厂门口,邵建明正在等她。
银灰色面包车停在树下,车门开着。里面放了两袋干辣椒,风一过,呛得门卫连打三个喷嚏。邵建明从副驾驶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先递给念一。
“财务在,正好。”
念一没有接:“什么钱?”
“订货款。”
“谁的货?”叶青禾问。
“石桥辣椒加工厂,一台循环烘干机。”
“我没接。”
“现在接。”
信封里有一千四百元,整整齐齐十四张百元票。比三家客户加起来还多。
叶青禾没有马上推回去:“总价多少?”
“两千八。”
“剩下一半呢?”
“今年辣椒卖完。”
“哪月?”
“看行情。”
“行情不好呢?”
“明年。”
念一问:“有担保吗?”
“我担保。”
“拿什么?”
邵建明拍了拍面包车门:“车不是我的,不能拿这个。建明机械以后同他们长期做生意,跑不了。”
“公司还没挂牌。”叶青禾说。
“下星期拿执照。”
“那就是拿下星期担保今年。”
邵建明没恼。他从辣椒袋里抓出一把,放到叶青禾手上:“他们现在晒,三天碰上一场雨。烘出来颜色好,一季就把机器钱挣回去。要求也不高,温度能到六十五,别把辣椒熏黑。”
叶青禾捏开一只干辣椒。里面有几粒籽还潮,黏在筋上。
“风道要耐湿热,内壁不能用现在那种漆。”她说。
“换漆。”
“辣椒味会串。试完再烘药材,药材站肯定不要。”
“给他单做一台。”
“我们只做三台。”
“加一台。”
“钱够,时间不够。”
“那三台给四家用。”
这话说得像饭桌上多添一双筷子。
陈砚从车间出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他拿过那只掰开的辣椒闻了闻,立刻偏头打了个喷嚏。
“香菇四十五到五十五度,白术不能猛升温,笋片前段要排湿,辣椒后段要六十以上。”他说,“三台做四种,不是多装一张筛。”
邵建明道:“双回风原来不就是为了通用?”
“通用不是一样。”
“调温、换筛、洗风道。”
“风量呢?”
“加挡板。”叶青禾说。
陈砚看她:“加在哪儿?”
“回风口做可调的。”
“调到香菇合适,辣椒后段风压不够。换大风机,药材又容易吹裂。”
“双速。”
“双速电机贵一百二。”
“从这一千四里出。”
“那是第四台的钱。”
“第四台还没有。”
“买主已经四个了。”
三个人站在门口数还没做出来的机器。门卫听了半天,问:“到底几台?”
叶青禾说三台。
陈砚说至少四台。
邵建明说先收钱。
念一拿着信封,没有开收据。
石桥辣椒厂的负责人下午赶到。姓鲍,五十来岁,衬衫下摆一半塞在裤腰里。他承认今年只能付一半,也承认机器若不好用,明年那一半更不会有。
“邵经理说能先给我们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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