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缨显然是这里的常客,守门的狱卒瞧见她之后,例行公事地查验了腰牌便放行,并没有过多询问秦忌。
随着沉重的铁门「嘎吱」一声开启,一股复杂难言的气味扑面而来。
“……忍着点,里面不比外面。”岳缨压低声音,下意识地看了秦忌一眼。
很多人第一次进天牢的时候,莫说见到那些惨不忍睹的刑罚,单是闻到那股子血腥气就被吓尿了裤子。
秦忌虽然武功不错,但在岳缨看来,商户子弟,偶尔遇见些土匪就已经是了不得了,肯定没见过这等场面。
然而,出乎岳缨意料的,是秦忌面色如常。
这是当然的。
相较于北桓肆虐过的那些村子,这里的刑罚简直是小儿科。
本朝的大儒谈及北桓政权为何如此短命时,理由五花八门,但总的核心不会变。
历朝历代,无论是汉人王朝也好,塞外入主的政权也罢,既已入主中原,总归是要学着自上而下地建立秩序、进行统治的。
可北桓压根就没想过当「统治者」,愣是做了几十年的竭泽而渔的「强盗」。
被赶回漠北之后,非但没有丝毫反省,反而因生存环境的剧变与失败的不甘,变本加厉,变得更加残忍暴虐。
这样的政权,这样的行径,早已超出了「敌国」的范畴,更像是一群披着人皮的、有组织的野兽。
“快点!这三个是南城偷牛的,送去丙字号房!动作麻利点。”
“头儿,这有个嘴硬的,鞭子都抽断了,还没吐口呢……”
“那就往身上浇辣椒水!掺点盐末!再不行,烧红的烙铁给他醒醒神,你看他开不开口!”
秦忌循声看去,说话的是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男人,同样穿着一身靛蓝色的捕头公服,腰间挂着一柄雁翎刀,刀鞘擦拭得锃亮。
身材高大魁梧,比秦忌还要高出少许,肩膀宽阔,将那身公服撑得鼓鼓囊囊,透着一股子彪悍精干的气息。
相较于天牢里其他那些动辄三四十岁、一脸油滑或麻木的狱卒、捕快,这男子和岳缨站在一起,倒真算是其中的两个「异类」了。
秦忌脚步微顿,察觉身侧岳缨脸上变化的神情,问道:“怎么?你认识啊?”
岳缨揉了揉眉心,说道:“他叫王大虎,原是我父亲麾下的一个百夫长。前些年一次剿匪,他为了救同袍,胸口挨了一刀,伤了肺经,虽捡回条命,但不能再承受军中的高强度操练和征战。我父亲念他作战勇猛,又救人有功,本想举荐他去禁军做个教头的……结果他不知怎么想的,偏偏自己请命,来了这京兆衙门,与我勉强算是旧识。”
“只是旧识?”
“你什么意思?”岳缨听出他话里的调侃,心头莫名有些恼。
“……”
秦忌笑而不语。
禁军教头,虽然不在正经的文官序列中,也算不上是什么有品级的武将,但好歹是天子亲军中的职务,挂着教头的名衔,勉勉强强能算作一个「官」。
旺仔小馒头就不是馒头了?
是许多军中老兵的理想去处,清闲、体面,还有些许权柄和人脉。
但捕头……别看平日里巡街之时耀武扬威,寻常百姓见了都要点头哈腰,避让三分。
可说到底,哪怕做到了京兆府的总捕头,在天子脚下,是真真正正的天下第一,那也就只是个「吏」,属于地方行政体系中最基层的执行者。
「官」与「吏」之间的跨度极大,许多能吏可能只会在总捕的位置上坐一辈子。
但如果能跨过这个坎,进入刑部的中枢,就算是完成了蜕变,往后功成致仕,也可以有个更好的名头了。
可惜绝大多数人并没有这般运气。
岳缨来当捕头是没办法,她一个女儿家,纵有满腔抱负,也难效父祖马上建功。
能在这京兆府谋个捕头的差事,整日巡街拿贼,已是看在岳老将军面子上,加之她自身确实有能力,才勉强为之的结果。
否则现在该待字闺中,等着父兄为她择一门当户对的亲事,然后相夫教子。
而这个王大虎……听名字便知,多半是穷苦军户或寻常百姓家的孩子。
这些人,在军中一刀一枪拼杀,好不容易爬到百夫长的位置,有了些许前途。
受伤之后,明明有条更稳妥、更体面的路摆在面前,他却偏偏弃之不顾,非要来这京兆衙门……这其中的缘由,难不成也是为了替百姓伸张正义?!
或许吧。
这世上的确有不慕名利、一心为公的义士。
但秦忌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大。
尤其是岳缨还露出那种难缠表情的时候。
姑姑当初说,京中权贵之家都对岳缨唯恐避之不及,听着好像岳缨是个嫁不出去的姑娘,秦忌总觉得不太对劲。
岳缨性格是直率刚烈了些,可那是读书人偏见的「恶劣」,跟他娘亲当年那种混世魔王般的行径比起来,简直算得上是温婉贤淑了。
更何况,岳缨生得如此明英气,怎么可能嫁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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