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正门。
马车停稳后,璎珞率先从车上跳下,搬出脚凳放好,这才转身,小心地搀扶着谢婉儿出来。
府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
二人刚踏进门槛,门房里便快步迎出一人,正是府中的老管家谢福,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小姐。”谢福躬身:“相爷吩咐,让小姐回府后去书房一趟。”
“知道了。”谢婉儿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
谢福抬头,脸上掠过一抹忧色,压低声音补充道:“相爷今晚从宫里回来,面色就不太好看。连晚膳也没用,一直在书房待着,到现在也未唤人,怕是遇着烦心事了。”
谢婉儿闻言,微微颔首。
谢福见状,忙道:“厨房温着一盅参茶,最是安神补气。小姐稍等片刻,我这就去取来,您端进去,也好让相爷润润喉、静静心,或许能舒坦些。”
他说着,便要转身往内院方向去。
“欸!福伯,您等了半宿,我去就行!”
璎珞提着裙摆,话音未落,人已像只轻盈的雀儿,一路小跑着朝厨房方向去了。
……
内院。
这个时辰,各处灯火都已熄灭,唯有书房还透出一股暖黄。
谢婉儿从璎珞手中接过参茶,在书房门前停下,抬手叩了三声。
“祖父。”
“……”
书房里静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进。”
谢婉儿推门而入。
一国之相的书房,陈设十分简单,简单得与主人的身份并不相称。
进门是见客的中厅,摆放着几张黄花梨的圈椅和一张小几,两侧则是读书与休息的偏厢。
其余地方都被书架堆得满满当当,被精细地分隔成无数整齐的方格,每一格都归类清晰,摆放着各类典籍卷宗。
最特别的是,书架上的书卷并非寻常的平叠堆放,而是一律竖放,让书脊齐刷刷地朝外,上面以端正的楷书题写着书名。
不大的一个格子中,便能摆放数十卷书。
若楼上的藏书室也是如此规制,光是这一栋小楼内的藏书,粗略估算,便至少有上万卷。
谢玄端坐在书案后,年约六旬,却不见老态,穿着打扮朴素得像是乡间老儒。
书案一侧,垒着半尺来高,未及处理的文书;另一侧,则是已批阅完毕、朱砂未干、叠放得整整齐齐的卷宗。
谢婉儿将托盘轻轻放在书案一角,然后静立一旁,姿态恭顺,垂眸不语,并未出声打扰。
“去灯会了?”
谢玄并未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奏报上,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嗯。”
谢婉儿应了一声,同样简洁。
“我怎么告诉你的?”
“……”
“燕王世子奉旨入京,在京城这段时日,风波难免。你给我老老实实的待在府里,诗会宴饮,能推则推。即便他真的求到御前,陛下也有意撮合,祖父豁出这张老脸,总能想法子替你推脱周旋过去。”
从旁人嘴里听到的绝色,和自己看到的绝色,是两码事。
前者虚无缥缈,拒绝了也就拒绝了,或许会遗憾一时,但时过境迁,未必会生出过多无谓的执念。
怕就怕……惊鸿一瞥,烙印于心。
那便是孽缘的开始了。
谢玄这才放下手中的笔,抬头看向静立一旁的孙女,皱眉说道:“太子对你便是活生生的例子。当年宫宴,不过遥遥一见,至今都难以忘怀。这些年来,明里暗里,费了多少心思,其中牵扯的麻烦,你不会不明白。”
“……”
谢婉儿静静地听着,直到书房内重归寂静,她才开口:“祖父的教诲,婉儿一直谨记于心。只是今晚,孙女已经遇见那位世子了。”
“!!!”
谢玄眉头骤然锁紧:“那他可曾……”
谢婉儿摇了摇头,唇角弯起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观其神色……对孙女似乎并不感兴趣。”
“知人知面不知心!”
谢玄却不敢放松,语气满是凝重:“哪有男子见到你能全无念头?更何况他手里还捏着陛下的旨意,正大光明地挑选世子妃!他若对你起意,连借口都是现成的!”
谢玄抬手,揉了揉隐隐胀痛的眉心。
旁人府上,若有女眷能嫁入亲王藩邸,那便是天大的恩宠。
可他是当朝宰相、文官之首。
他的嫡亲孙女若是嫁给了藩王世子,这个宰相恐怕也就当到头了,至少再难获天子全心全意的信任。
当然,他并不是贪恋权位之人。
宰相这个位置,也不允许他贪恋,全身而退方是聪明人。
高祖皇帝的第一任宰相便是。
那人与高祖一道打天下,开国受封,位列群臣之首,无上荣宠加身,高祖更是将公主下嫁其子,恩宠盛极一时。
那时谢玄还只是翰林院的一个微末小官,亲眼见过,但凡那位宰相大人偶有不适,陛下便关怀备至、嘘寒问暖,生怕他有半分差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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