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通了所有关节，张军只觉得之前压在心头的巨石瞬间落地，浑身都轻松了不少 。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轻微的脆响，坐了一上午的僵硬感消散了大半。
“好累啊，先去吃饭。”他笑着摇了摇头，把桌上的针线活简单收拾了一下，“天大的事，也得先填饱肚子再说。”
他拿起挂在墙上的布巾，擦了擦手上的线绒和汗渍，转身锁上了裁缝铺的木门，钥匙在指尖转了个圈，揣进了兜里。
此时正是正午，骄阳似火，毒辣的太阳把柏油马路烤得发软，踩上去都带着黏腻的烫意 。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都被晒得打了卷，知了在树枝上声嘶力竭地叫着，一声叠着一声，吵得人心头发慌。
偶尔有一队日军巡逻队走过，皮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整齐划一的闷响，明晃晃的刺刀在太阳下闪着寒光，原本在路边乘凉的老百姓瞬间噤声，低着头不敢说话，直到巡逻队走远，才敢重新抬起头，低声骂一句“小鬼子”。
张军目不斜视地穿过马路，走进了街对面的“福兴饭馆”。
这是弄堂口开了十几年的老饭馆，老板是个姓刘的山东人，手艺好，价格也公道，附近的街坊邻居，都喜欢来这里吃口热乎的。
张军平时忙得没时间做饭，也常来这里光顾，和老板很熟。
“哟，张老板，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不忙了？”刘老板正在灶台前颠勺，看到他进来，笑着喊了一声，手里的铁锅翻了个花，浓郁的肉香瞬间飘了出来。
“忙了一上午，快饿死了，刘哥，给我来一碗阳春面，再加一碟酱牛肉，两个白面馒头。”张军找了个靠窗户的空位坐下，笑着回了一句。
“好嘞！马上就来！”
饭馆里坐了不少人，大多是附近的街坊，还有几个拉黄包车的车夫，正光着膀子，端着大碗呼噜呼噜地吃面，嘴里还在聊着天。
张军的耳朵微微动了动，看似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实则把所有人的对话都听进了耳朵里。
这是他成为潜伏特工的习惯，任何时候，都不会放过任何收集信息的机会。
“你们听说了吗？76号和特高课的人，在闸北搜了一整夜，说是要抓那个叫孤狼的狙击手，结果连根毛都没抓到，气的特高课课长南野次郎摔了杯子。”
一个车夫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真的假的？那孤狼也太厉害了吧？杀了那么多日本人和高官，日本人连他的影子都抓不到！”旁边的人立刻接话，眼睛都亮了。
“可不是嘛！我听我表哥说，南野次郎已经下了死命令，半个月之内，必须抓到孤狼，不然76号所有的负责人，还有驻上海的日军各个大队的队长，全都要受军法处置！”
“难怪今天街上这么多日本人和特务，到处查良民证，看谁都像抗日分子，刚才我拉车路过外滩，就看到他们抓了好几个学生，说人家是反日分子，直接就押上卡车带走了。”
“嘘！小声一点，要是让76号的特务听到了，小心把你当做抗日分子抓起来。”
张军端着刘老板刚送过来的茶水，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碗沿，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想要抓住自己，痴心妄想！
张军低头喝了一口茶，他心里清楚，这段时间，上海绝对不会太平，但自己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只要不再次出手，绝对非常安全。
当务之急，是必须在这半个月里，不仅要完成系统的内鬼清除任务，还要在日军天罗地网的搜捕里，保住自己的身份，不暴露分毫。
而和孙载洋的合作，就是他这盘棋里，最关键的一步。
很快，刘老板就把阳春面、酱牛肉和馒头端了过来 。
雪白的面条浸在清亮的骨汤里，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张军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他吃饭的速度很快，却又不显狼狈，不到五分钟，一碗面、一碟牛肉、两个馒头就被他吃了个干干净净。
他付了钱，和刘老板打了声招呼，就转身走出了饭馆，回了自己的裁缝铺。
下午的生意，比上午冷清了不少。
日头渐渐西斜，却依旧闷热得厉害，弄堂里的街坊邻居，大多都躲在家里乘凉，很少有人出门。偶尔有一两个顾客过来，要么是补个衣服扣子，要么是改个裤脚，都是些小活，张军手脚麻利，几分钟就能搞定。
闲下来的时候，他就搬了一把竹椅，坐在裁缝铺的门口，一边摇着蒲扇，一边听着放在桌上的收音机，看似在打瞌睡，实则耳朵一直竖着，留意着周围的动静，还有收音机里的广播。
收音机里，正放着日伪政府的官方广播，一个阴阳怪气的男声，用谄媚的语气念着治安强化运动的通告，说什么要“肃清反日分子，维护大东亚共荣秩序”，还念了对孤狼的悬赏通告，悬赏一万大洋，捉拿孤狼，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张军闭着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一万大洋？
他这条命，在小鬼子眼里，是越来越值钱了。
他摇了摇蒲扇，脑子里却在飞速地盘算着，等孙载洋来了之后，该怎么和他谈。
他很清楚，孙载洋这种老狐狸，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场面没经历过。想要从他手里拿到足够的好处，还不被他拿捏住，就必须掌握绝对的主动权。
而主动权，就来自于他不可替代的价值。
他不能像个普通的裁缝一样，孙载洋给点钱，就感恩戴德地给人打工。那样的话，他永远都只是孙载洋手下的一个设计师，永远都只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更别说借着对方的人脉，挤进上流圈子了。
他要的，是平等的合作关系。
只有成为孙载洋的合作伙伴，他才能名正言顺地出现在那些名流场合，才能以合作方的身份，接触到孙载洋接触到的那些高层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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