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车缓缓驶过关卡，沿着平整的柏油路往日租界深处开去。
路两旁的景致渐渐变了模样，原本随处可见的中式招牌慢慢被日文匾额取代，砖木结构的日式小楼一栋挨着一栋，临街的店铺挂着藏青色的暖帘，上面印着白色的家纹或商号，风一吹就轻轻晃荡。
穿木屐的日本妇人挽着发髻，挎着布包慢悠悠地走在人行道上，脚下发出哒哒的轻响；偶尔有骑着自行车的巡警叮铃铃按过车铃，车上的警徽在太阳底下闪着冷光。
“玛德！这里明明是我们龙国人的地盘，是我们华夏女儿的土地，此刻却被这群强盗土匪占领。”
“而且还在我们的土地上烧伤抢夺，无恶不作，横行霸道欺压老百姓，他们就是一群强盗土匪，畜牲！”
赵军看着日租界到处都是日本人，忍不住心里骂了起来。
他的目光扫过街边，一个挑着担子卖糖人的老汉正被两个日本浪人拦着，硬要收什么“治安管理费”。
老汉攥着皱巴巴的几张纸币，背弯得像个虾米，点头哈腰地赔笑，最后还是被抽走了大半的收入，才被挥挥手不耐烦地赶开。
这一幕就发生在离货车不到十米的地方，路边的行人却都视若无睹，个个脚步匆匆，连眼神都不敢往那边偏一下，显然是早就见怪不怪了。
张军指尖轻轻敲了敲膝盖，心底一片寒凉。
他没把这些心思露在脸上，只顺着王龙的话闲聊了两句，目光却始终留意着窗外的路牌和建筑，默默在心里绘制地图。
车子又往前开了七八分钟，路过一片格外热闹的商业街。
街口立着气派的三层百货公司，落地玻璃橱窗里摆着最新款的洋装和进口化妆品，进进出出的都是衣着光鲜的日本侨民和有钱的华籍买办；街两旁和服店、料理店、咖啡馆一家挨着一家，招幌飘摇，人声鼎沸，是整个日租界里日本居民最集中的地方。
往来行人摩肩接踵，最是容易混在人群里隐匿行踪。
张军眼睛微微一亮，立刻抬手说道：“王大哥，麻烦停一下车，我就在这里下车吧。卸货的地方我就不跟着去了，正好在这条街上逛一逛，看看各家成衣铺的款式，也看看路人日常的穿搭，收集点设计灵感。”
王龙闻言，立刻轻踩刹车，把车稳稳停在路边不挡路的位置。
他回头看了眼热闹的街面，笑着叮嘱：“哎，好嘞。张师傅，那您一个人在日租界可得多注意安全，尽量往人多的地方走，别去偏僻的冷巷子，千万别和日本人起争执。要是真遇到什么事，您就报咱们辉宏服装厂的名号，或者提川野副会长，一般都好使。
等我们卸完货大概得下午了，您要是逛累了，就去川野商会那边等我们也行，我跟那边的管事也熟。”
“放心吧王哥，我心里有数。就是随便逛逛，不会惹事的。”张军笑了笑，伸手推开车门。
就在这时，后面跟着的那辆货车也缓缓停了下来。
王保国从副驾探出头，脸上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担忧，冲着张军挥了挥手，特意拔高了点声音：“军哥！你一个人真的没事吗？要不我跟你一起吧，也好有个照应，拎个东西啥的！”
张军转过身，冲他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不用，我就是逛逛服装店看看料子，又不是去干什么重活，你跟着去卸货就行。都是力气活，多你一个搭把手也快点。我逛完了就去卸货点找你们，到时候咱们一起回厂里。听话，好好跟着王师傅他们，别乱跑。”
王保国跟他认识这么久，最是清楚他的性子，知道他既然这么说了，就肯定有自己的打算，虽心里还是有点不放心，怕他人生地不熟吃亏，却也不再坚持。
只趴在车窗上又认认真真叮嘱了一句：“那你可一定小心点！有事就托人给川野商会带个信！我们卸完货就去找你！”
“知道了。”张军笑着点头，又冲王龙打了声招呼，便转身带上了车门。
王龙按了声短喇叭示意，两辆货车缓缓启动，顺着街道继续往前开去，车轮碾过柏油路，很快就消失在街尾的拐角处。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张军站在路边，整个人瞬间融入了熙攘的人群里。
他整了整长衫的领口，不紧不慢地往商业街里面走，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有点闲钱的生意人。
他走走停停，路过挂着“松本和服”招牌的店铺就进去转一圈，伸手摸一摸布料的质感，跟店员聊两句当下流行的花色和款式，还顺手买了一块绣着淡粉樱花的素色手帕揣进兜里；
路过街边的和果子铺就停下来看两眼，买了一小盒红豆羊羹拎在手里，完全是一副逛街采购、消磨时间的模样，半点不惹人注意。
可旁人看不见的是，他走着走着，眼底已经悄然催动了扫描眼。淡蓝色的微光在瞳孔深处一闪而过，但凡扫过的人，他的姓名，年龄，身份职业，全部一一浮现而出。
迎面走来的穿藏青色和服的中年妇人，是附近料理店的老板娘；旁边拎着帆布书包跑过的小男孩，是附近寻常小学的三年级学生；街角靠着墙抽烟的两个穿短衫的男人，是对面商行的普通伙计；就连不远处站着的两个穿深色制服的巡警，也只是负责街区治安的普通巡查，不是特高课或者76号的便衣特务。
张军一路走一路扫，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的店铺和行人，把方圆百米内的人员身份摸得一清二楚。
他特意留意了身后和两侧巷口，确认没有反复出现的面孔，也没有人刻意跟在自己身后、眼神总往自己身上瞟。
足足逛了半条街，进了三家成衣铺、两家杂货店，确认了周围没有伪装盯梢的特务，也没有人特意留意自己，他悬着的那颗心才彻底放了下来。
一切安全，没有尾巴。
他走到商业街的尽头，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胡同口，假装停下脚步整理被风吹歪的衣领，回头又飞快扫了一眼身后的街道，确认没有人跟过来，便脚步一拐，快步走进了胡同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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