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悄无声息地滑过午后，
日头渐渐往西斜沉，金红色的夕阳穿过厚重的云层，落在日租界宪兵特务处的灰色砖楼上，给冰冷坚硬的建筑镀上了一层惨淡的暖光。
整栋特务处主楼如同蛰伏的巨兽，静静盘踞在街道北侧，四周岗哨林立，带刺的铁丝网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连路过的风都带着几分肃杀的寒意，寻常百姓远远望见便要绕道走，生怕沾染上半分灾祸。
特务处主楼的西侧二层，是整栋楼戒备最森严的区域之一：密电室。
厚重的实木门外常年站着两名荷枪实弹的卫兵，墙面做了专门的隔音处理，连窗户都是加厚的磨砂玻璃，从外面看不见半点内里的光景。
房间里常年拉着厚重的遮光窗帘，只靠头顶四盏白炽灯照明，光线白得刺眼，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机油味与纸张油墨混合的气息，沉闷又压抑，像个密不透风的铁盒子。
四台老式电台整齐地摆放在长条桌上，一字排开，机身的金属外壳被擦拭得锃亮，连旋钮上都找不到半分灰尘。
四名穿着军装的电讯兵端坐在桌前，个个腰背挺直，戴着厚重的包耳式耳机，指尖悬在电键上方，神情专注而麻木。滴答、滴答……细微又密集的电码声此起彼伏，在安静的房间里交织成一片单调又紧绷的声响，日复一日，枯燥得如同机械运转。
他们的工作就是全天轮班监听各个频段的信号，接收来自日军各部、特高课总部以及各地潜伏人员的电报，再分门别类登记上报。
绝大多数时候，收到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日常汇报、物资申领，或是零散的可疑信号，真正有分量的绝密情报，十天半个月也未必能遇上一次。
坐在最左侧的电讯兵名叫山田浩二，已经在密电室干了两年多，是组里资历最老的电讯兵之一。
他脸上带着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态苍白，眼底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指尖机械地在记录本上划下一串普通的驻防汇报电码，心里却在盘算着下班后去街口的居酒屋喝两杯清酒，再点一份烤青花鱼。
就在他神思稍有涣散的瞬间，耳机里突然窜入一段极其短促、节奏怪异的信号，频率隐蔽而特殊，只一闪便又消失在了背景噪音里。
山田浩二猛地一怔，方才的困意与走神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他立刻坐直了身子，指尖飞快地调整了一下电台的频率旋钮，身体微微前倾，屏住呼吸死死盯着电台的信号指示灯，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他对这个频率太熟悉了。
这是特务处最高级别的潜伏专线，是代号“黑猫”的专属发报频率。
整个密电室里，只有他和组长苍井娟子两个人知道这个频段，也只有他们两人能识别黑猫独有的发报节奏与加密标记，每段电码开头都会有三个极短的停顿，间隔分毫不差，是黑猫专属的身份暗记，旁人绝难模仿。
黑猫是什么人？
那是安插在军统上海站最核心位置的钉子，是特务处手里最锋利、也最隐秘的一把刀。
前阵子军统上海站三处死信箱被一举捣毁、十余名潜伏特工被捕入狱，全靠黑猫传出的精准情报。此人深得处长清水晴天的极度重视，相关的所有情报都是最高机密，但凡有黑猫的消息，必须第一时间直接上报给密电组组长苍井娟子，连副组长都无权过问。
“来了……”
山田浩二的心脏怦怦狂跳，手心瞬间渗出了一层薄汗，连握着铅笔的指尖都微微发颤。
他握紧了笔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台表盘，做好了全速记录的准备。
果然，两秒钟后，那段熟悉的信号再次出现，节奏沉稳，间隔精准，强弱起伏的规律与记忆里分毫不差，正是黑猫特有的发报手法。
滴答……滴滴答……
短促的电波声透过耳机清晰地传入耳中，山田浩二不敢有半分耽搁，笔尖在泛黄的电报纸上飞速滑动，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字编码飞快地落在纸上。
他干了两年电讯工作，记录电码早已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可即便如此，他的手腕还是绷得发酸。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黑猫轻易不会主动发报，一旦传讯，必然是非常重要的情报。
房间里依旧是此起彼伏的电码声，另外三名电讯兵各自忙着手里的活，谁也没有注意到最左侧山田浩二的异样。
这是死规矩，黑猫的存在是绝密中的绝密，除了指定的对接人员，其他人连知晓的资格都没有，多问一句都可能按泄密论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夕阳的光线一点点挪动，透过窗帘缝隙在水泥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斜影。
整整十分钟，那段电码才终于停止，耳机里重新恢复了杂乱的背景噪音。
山田浩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
他放下铅笔，拿起那张写满编码的电报纸，从头到尾仔细核对了三遍，确认没有遗漏、没有错记，开头的三个身份暗记也准确无误，这才小心翼翼地将纸对折了两次，紧紧攥在掌心。
他站起身，对着旁边的同事低声说了句“我去趟组长办公室”，便快步走出了密电室。
门口的卫兵见是他，又瞥了眼他手里的电报纸，没有盘问，只是微微点头放行。
走廊里光线昏暗，墙壁上贴着各类保密条例与警示标语，脚步声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山田浩二走得很快，没几步就来到了走廊尽头的组长办公室门前，停下脚步，整了整身上皱巴巴的军装，才抬起手，轻轻敲响了房门。
咚咚咚。
“进来。”
房间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语调不高，带着几分生冷的质感。
山田浩二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反手轻轻带好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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