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文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出了舞池，正站在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口那里。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胖脸上挂着一抹急不可耐的笑容，一只肥厚的大手紧紧地搂着那个墨绿旗袍女子的腰，五根短粗的手指陷入女子腰间的软肉里。
他的嘴巴凑到女子耳边，几乎贴着她的耳垂，正在说着什么悄悄话，嘴唇翕动间，喷出的热气让女子的耳根泛起了一片绯红。
那女子听了之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掩着嘴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胸前的饱满随着笑声剧烈地晃动着。
她娇嗔地伸出手在唐文昌肥胖的胸口上轻轻拍了一下，那动作似拒还迎，眼神里满是妩媚和挑逗。
唐文昌被她这一拍逗得哈哈放声大笑，笑声粗俗而响亮，引得周围几个宾客纷纷侧目。
他笑完之后，拉起女子的手，两人一前一后地踏上了通往二楼包厢的旋转楼梯。
唐文昌走在前头，肥胖的身躯把木质楼梯踩得咯吱作响；女子跟在后头，高跟鞋在红地毯上踩出清脆的嗒嗒声。两人的身影在楼梯拐角处晃了一下，很快就消失在了二楼的走廊深处。
张军端着香槟杯，远远地看着唐文昌那肥胖臃肿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尽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那笑意又冷又淡，像是三九天的寒霜，又像是刀刃上的冷光。
“嘿嘿，尽情的去享受吧，狗汉奸。趁着还没毒发身亡，好好享受你最后的人间快活吧。你已经没有几天可活了，不，准确地说，你已经开始死了，只是你自己还不知道而已。”
他在心里冷冷地说了一句，然后收回了目光，再也不去看那个方向。
唐文昌这条命，已经从生死簿上勾销了，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没有必要再为一个死人多费心神。
收回心神之后，张军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
晚上九点三十分。
表盘上的指针稳稳地指向这个时间点，秒针还在不知疲倦地绕着圈。酒会还在继续，大厅里的音乐和笑声依旧喧闹嘈杂，那些穿西装的男人和穿旗袍的女人还在舞池中旋转，乐队还在演奏着欢快的爵士乐，一切看上去和半小时前没有任何区别。
但张军已经不打算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了 。
唐文昌已经下了毒，暗杀任务完成，继续留在这里只会增加不必要的暴露风险。更何况……
就在这时，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另一件事。
那是刚才从张元疯心声中偷听到的情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印在他的记忆里，像刀刻的一样清晰。
“玉观音……潜伏在地下党内部的76号内线……两次情报传递，一次破获交通站，一次抓到军统内线……”
“董军……地下党交通员，教书先生……今晚十点，锦江茶楼……接头……”
“张元疯已经命令手下亲自带行动二组去盯梢，不抓人，放长线钓大鱼，顺藤摸瓜摧毁整条情报链……”
张军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香槟杯的杯壁，发出一声声清脆细微的轻响。
他的脑海中飞快地梳理着这些信息的脉络。
董军这个人他不认识，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也不知道他在哪所学校教书、教什么科目、有什么家人朋友。但从张元疯的只言片语中可以确定，这个人是地下党的交通员。
也就是说，他是站在抗日这条战线上的同志，是和千千万万不愿做亡国奴的龙国人一样，在用自己的方式抵抗日本侵略者的人。
而现在，他的身份已经彻底暴露了。他已经被76号行动二组死死盯上了，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敌人那双毒蛇般阴冷的目光监视之下。
他对此毫不知情，还在照着原来的计划行事，今晚十点，锦江茶楼，接头。
他正在毫无防备地走向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而那个和他接头的人，也同样是自投罗网。更可怕的是，如果76号顺藤摸瓜，从接头人追查到更上一级的联络人，再从联络人追查到更高级别的地下组织，一层一层地挖下去，整条情报链都有被一网打尽的危险。
还有那个代号“玉观音”的内鬼。
这个人潜伏在地下党内部，身份从未暴露过，而且级别绝对不低，否则不可能接触到交通站位置、军统内线这些核心机密 。
如果这次董军接头的情报也是玉观音传出来的，那就说明这个内鬼依然在活跃，依然在源源不断地向外输送情报。不把这个人挖出来，地下党在上海的整个情报网络就像建在沙滩上的城堡，随时都会崩塌。
“这些情报必须尽快传递出去。”张军在心里做出了判断，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我自己不是地下党的人，跟他们的组织没有任何联系渠道，直接去找董军接头风险太大，而且很容易暴露自己的身份。但好在王保国已经加入了地下党，通过他，应该可以把情报传递出去。只是……”
他抬起手腕又看了一眼手表。九点三十一分。
距离董军接头的时间还有不到半个小时。从这里赶到闸北区锦江茶楼，坐黄包车至少要十五到二十分钟，时间非常紧张。
而且王保国那边，自己还需要先找到他，再把情报告诉他，让他通过地下党的渠道传递出去，这一来二去，时间根本来不及。
“不行，通过王保国传递情报来不及了。董军十点就要接头，现在赶过去通知他还来得及。我虽然不认识他，但只要在接头之前截住他，告诉他已经被76号盯上了，让他取消接头赶紧撤离，就能救下他和他的接头人两条命。”
张军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的思路越来越清晰。他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一旦做出了决定，就会立刻行动。
“这些抗日志士不容易。他们拿着微薄的薪水，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每天都要面对被捕、酷刑和死亡的危险，连自己的真名实姓都不敢告诉身边的人。他们做这些，是为了把这个国家从侵略者手里夺回来。”
“如果我不知道这件事也就算了，但既然让我碰上了，让我听到了张元疯心里的每一个字，我就不能坐视不管。眼睁睁看着两个抗日志士走进76号的陷阱，这种事情我做不出来。”
想到这里，张军彻底下定了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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