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乾宁元年十一月
兰州五泉城头,残阳如血。
云巴朗卸去半片残破的甲胄,立在城楼之上,望着城外空旷的戈壁,久久不语。
身后是三百余名带伤的雅砻云氏部卒,或坐或躺,满身血污,再无战前那股骄横之气。
红柳川一役,三千兰州精锐折损过半。
云巴朗自己的云氏嫡系部众,便死了两百余人。
云巴朗是雅砻贵种,吐蕃父王六臣中云氏的遗脉,更是河湟雅砻女神君悉普野云央嘉措的自家嫡系。
河湟雅砻宫廷委以雅摩塘节度使之位,是对其信任,却因轻敌冒进,折损国中精锐。
“收拢残兵,点看死伤。五泉城门紧闭,用心守备,休得再与河西争闹。俺自去钦莫面前请罪。”
云巴朗声音沙哑,对身旁的亲卫吩咐。
亲卫领命而去。
云巴朗转身走下城楼,心中已无半分拥兵自重的念头。
他只等鄯州指令,无论钦莫如何发落,他都甘愿领受。
与此同时,乌兰隘口。
河西右军大营内,捷报已送到董灼案头。
董灼展开战报,逐行看过,面色沉稳如常,并无半分骄色。
红柳川大胜固然痛快,但这一仗打的不是歼灭战,而是威慑战。
云巴朗不过是河湟雅砻的一支前锋,真正的目的是鄯州宫廷里那位年轻的女神君,悉普野云央嘉措,汉名云阳。
“传我将令。”
董灼放下战报,对帐下传令兵道,“河西右军全军撤回乌兰隘口驻扎,严守防线,不得越境追击。擅启战端者,军法从事。”
传令兵领命而去。
董灼又唤来一名言辞干练的亲信使者,备好文书,命其即刻前往兰州五泉。
“文书上写明了。”
董灼将封好的信函递过去,“此战只为惩戒云巴朗阻扰通商之举,并非要与河湟开战。若河湟高层有意重启互市盟约,河西愿与河湟当面商议。”
使者接过信函,躬身道:“属下明白。”
“去吧。”
董灼摆了摆手,“到了五泉,不必与云巴朗多言,只需递上文书,静待回复即可。”
使者领命,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河西使者抵达兰州五泉城下时,云巴朗已接到通报,亲自到城门迎接。
他看了董灼的议和文书,心中一块石头反而落了地。
董灼既然主动递来议和文书,说明河西并无乘胜灭口的打算。
但云巴朗清楚,此事已非他一个节度使所能擅自决断,必须上报鄯州宫廷,由钦莫亲自定夺。
“请使者且往馆驿安歇。这般大事,俺云巴朗不敢自作主张。已加急修书送去鄯州,还望使者宽坐几日,静候钦莫旨意。”
云巴朗对河西使者拱手。
河西使者也不催促,依言入驿馆安顿。
云巴朗回到内堂,连夜写下详细败报。
他写明红柳川一战始末、兵力折损情况,以及河西军遣使议和、愿谈互市的诉求。
写到最后,又加了一句:
“臣下轻敌冒进,折损云氏部众,愧对钦莫信任。无论钦莫如何发落,臣甘愿领受,绝无怨言。”
写毕,他唤来心腹亲卫,将败报与河西文书一并封好,命其快马加鞭,送往鄯州。
数日后,河西使者被一路护送入城,直抵宫廷。
鄯州宫廷肃穆庄严,殿内铺着织金地毯,四壁悬挂着雪域神佛的唐卡,酥油灯的火光摇曳,映得满殿生辉。
殿中站位极为讲究。
最靠近王座的位置,站着一位身着绛红袈裟的上师。
此人正是圣王师尊护国士洛桑嘉措,云阳的师尊,亦是河湟雅砻最核心的倚仗。
上师面容清癯,双目半阖,手中鎏金经轮,看似不问世事,殿中众人却无一人敢轻视。
左侧文臣首位,是国相大论扎云丹。
这位扎氏宗主年约四旬,面容沉稳,目光精明,是扎氏部众的掌舵人,主理河湟内政外交。
右侧武将首位,是大将噶尔扎达。
噶氏宗主身形魁梧,须发如戟,腰佩弯刀。
噶氏部众是河湟最强的军事力量,噶尔扎达本人也是沙场宿将。
三人身后,依次排列着各部首领与朝臣。
珠帘先启,云阳缓步出殿,登临王座稳稳落座。
悉普野云央嘉措,汉名云阳,河湟雅砻女神君,雅砻骨系之主,雅砻钦莫。
她面似银盘,肤白如雪,眉目自带沉凝威仪。
一身织金吐蕃长袍,发髻高挽,额间一枚殷红珊瑚珠,衬得眸色幽深。
目光扫过满殿臣僚,落向殿门方向,淡淡开口:“引使者入殿。”
正殿传呼次第响起:“宣河西使节觐见——”
河西使者随引礼官步入殿中,行至正中,依邻邦礼制躬身拱手,始终未曾下跪。
噶尔扎达正要出声呵斥,却被洛桑嘉措一眼止住,只得按捺怒意。
河西使节神色从容,浑然不在意殿中暗流。
云阳面上无波,只是稍稍抬手。
身旁侍从会意,捧出一卷黄绫诏书,当殿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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