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天复二年六月
翌日。
联军擂鼓聚将,董灼向大帐内众人通报连日战情。
有诗为证:
六月廿三夜焚炎,朱温仓惶离凤阙。
宗室百官随辇毂,潼关道上尘飞扬。
辰时双檄出帝都,刘振杨善各整装。
史侯疾驰追残旅,仆固铁骑截后囊。
河洛猛将断魂途,德王崔胤返庙堂。
半朝幸得归銮驾,半朝犹陷洛阳旁。
王业旧地新旗鼓,河西健儿胆气张。
莫叹唐祚行将暮,留取残仪护旧光。
六月廿四,申时。
渭曲?华阴西侧,河西军东线大营。
帐幕之内,杨善刚刚看完由陇东道据点转递而来、发自乾陵方向的急报。
纸上所载消息震动人心:乾陵以北一战,董灼麾下联军大破朱温西线主力,三万汴军已经溃败。
营中诸将神色方才稍振,帐外便又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浑身尘土的信使大步闯入,呈上第二封文书。
这份急报来自长安,乃是刘振派人送来。
杨善展开简牍,目光扫过字句,脸上喜色瞬间敛去。
朱温已于二十三日夜纵火焚烧长安,裹挟宗室、大批朝臣,全军向东奔逃,目标直指潼关。
两份讯息一前一后送入大帐,一喜一惊。
帐下王德隆、仆固力普勤等人原本正为西线大捷心生振奋,听闻朱温弃城东逃,一众人心头俱沉。
杨善手指轻轻叩击案几,目光落向地图上同州、潼关那一条官道。
他抬眼看向那名风尘仆仆的信使。
“你自长安动身,是何时启程?”
信使躬身回话。
“启禀行军司马,刘将军于今晨辰时,遣我快马送出急报。”
杨善心头飞快推演路程与时辰,眉头缓缓锁紧,低声开口:
“照此行程推算,朱温大队一路东奔,此刻距离潼关已然不远。”
帐中安静片刻。
马重上前一步:
“那我等发兵追击,尚且来得及吗?”
杨善稍加思索,猛地抬首,伸手指向案上舆图,沉声发令:
“马重,你领河西前军,即刻开拔。”
“王德隆,你统率河西中军,留驻渭水北岸,掩护骑军渡河,提防氏叔琮自侧后袭扰。”
“仆固力普勤,领重装胸甲骑兵千人营,充作全军先锋,渡河之后全速沿官道突进。”
“钱空桎,统率四营轻骑兵,分列先锋左右两翼,护卫骑军侧翼。”
“全军渡过渭水之后,直插潼关大道,尽力追赶朱温溃军!”
帐下诸将齐齐抱拳领命。
“末将遵令!”
军令一出,整座大营顷刻动转起来。河西中军即刻调动各部兵马,列阵渭水北岸,稳住沿岸防线,死死盯住氏叔琮滞留的汴军余势,为渡河主力兜底屏障,杜绝侧后突袭之患。
河岸渡口烟尘渐起,仆固力普勤一身重甲立于阵前,手中握持一柄改制长柄巨斧,斧首阔重,杆身缀束布条,形制介于长斧与戟刃之间,锋芒沉厉。
千名河西重装胸甲骑兵列成整肃方阵,居左压阵,铁甲映着申时残阳,森森凛冽。钱空桎统领的四营四千轻骑四散铺开,分列重甲军两翼,疏密有度,层层护卫前后侧翼,封死一切穿插袭扰空间。
前军开路,中军守岸,骑军突进。
整支河西追军排布完毕,次第踏渡渭水,不做片刻滞留,登岸之后即刻整队提速,朝着潼关官道方向急速穿插疾进。
尘土翻卷,马蹄如雷。
河西骑军渡渭东插,全速压向潼关大道。
此刻渭南官道局势早已层层叠叠、险象环生。
自二十三日夜弃城出逃那一刻起,朱温便预判追兵必至,连夜飞骑传檄同州,急令氏叔琮抽兵西出,拦堵长安出关的追兵。
氏叔琮本在渭北死死牵制杨善主力,正面战事吃紧,进退两难,只能在重压之下勉强抽调一部兵马向西驰援。
这支汴军偏师一路急进,缠住刘振、史建瑭的追击队伍,以疲兵缠斗、沿路袭扰、断路迟滞的打法,硬生生拖住了长安方向的西线部队,为朱温大队东奔抢出了关键时辰。
也正因氏叔琮拼死拦阻,压在队伍最后的康怀贞部,才数次堪堪避开刘振、史建瑭的锋芒。
一路奔逃,后队车马连绵数里,满载宗室、朝臣、家眷与全军辎重,步卒疲敝,人心惶惶,将士人人惊魂未定,只庆幸西线追兵迟迟未能咬上阵脚。
所有人都以为险局已过,只需再行数里、抵近潼关便可安然入关。
可就在汴军后队喘息未定、松懈刹那之际,黄尘暴起!
仆固力普勤亲领千名重装胸甲铁骑列阵突前,那柄形制特异的长柄巨斧寒光凛冽,铁甲森森,势如黑潮压地。
四千河西轻骑两翼铺开,如风卷合围,骤然自官道侧翼杀出!
西线追兵刚退,东线杀声骤起。
康怀贞脸色骤白,浑身寒意彻骨,躲过长安追兵,终究没能躲过渭水杀来的河西铁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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