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路上走了五天。
头两天韩沐相的手没从怀里拿出来过——摸完木雕狗摸蚂蚱,摸完蚂蚱摸那三道麻线疙瘩,摸完三道线又回去摸木雕狗。五天了,小宝的小指卡在他茧子纹路里的触感还在。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在。都在。
老魏的荒北调子翻来覆去就那么一首,唱的是一个猎户在山里追了三天三夜,最后发现追的是自己家的狗。韩沐相听了不下二十遍,能跟着哼了。哼到狗啊狗啊你跑什么那一段会提前吸气。路过了第一个镇、第一个渡口。镇子叫柳林。不大,两条街,一家客栈。渡口是一条窄河,河面上横着一根铁索,船夫拽着铁索把船往对岸拖。老魏蹲在船头抽旱烟,看着河水说今年的水位比去年低了快两尺。韩沐相对水位没概念,但他注意到老魏说这句话的时候眉头皱着。荒北的夏天靠融雪水灌河。雪少了,河就浅。河浅了,渡船就慢。慢了就赶不上下一站。
第六天傍晚。马车停在一家驿站门口。驿站夹在两个镇子之间的山坳里,孤零零一座院,四周全是松树。松树很高,树干笔直,树冠在晚风里摇着发出一种很细的呼啸声。老魏把马拴好,进驿站找热水泡脚去了。韩沐相坐在驿站门口的条凳上。条凳一头高一头低,坐下去的时候得往左边偏一点才不晃。他把虎哥纳的那双歪嘴青蛙布鞋脱下来磕了磕泥。鞋底上黏着柳林镇的石子、渡口的河沙、还有一段不知道什么时候踩进去的干松针。磕完之后他把鞋放旁边晾着,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干饼啃。第二个干饼。虎哥说中间夹了泡萝卜——还真夹了。泡萝卜的酸辣味在干饼渣里爆开。他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这条路比想象中长。每过一天小宝就长高一点的刺感。
驿站门口又来了一个人。
骑的是一匹灰骡子。骡子瘦,人更瘦。一件褪了色的青布短褂,袖口磨得起了毛球。肩上挎着一个皮袋,缝了三块不一样颜色的补丁。他从骡子上翻下来,动作利索——一条腿甩过去,落地。从皮袋里掏出一把黄豆喂给骡子,然后转过脸扫了一眼驿站门口。目光在韩沐相身上停了一拍,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没什么特别。就是赶了一天路之后碰见另一个赶路的人,确认自己没走错地方。
你也是去清河镇的?
韩沐相点了下头。把干饼掰了一半递过去。那人接饼的时候目光在韩沐相手指上停了一瞬。韩沐相的手上全是老茧,指节粗大,练骨境把指骨撑得比常人宽了一圈。那人的目光一触即收。然后咬了一口饼。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一下。
泡萝卜?
你家里人做的?
我哥。
那人点了点头。继续嚼。嚼得很慢,像是在吃一个很久没吃到的味道。咽下去之后他用袖子蹭了一下嘴角。我叫冯七。你去清河镇——也是为了那个事?
他说那个事的时候声音低了半度。韩沐相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节奏太均匀了——紧张的人手指乱敲,这是掐着间隔来的。在计时。用不着说是什么事。去清河镇的体修,每个人兜里揣的都一样。韩沐相又点了下头。
巧了。冯七在条凳另一边坐下。条凳往他那头又歪了一点。韩沐相往自己这边压了一下——平了。两个人坐在一条歪凳子上,各压一头。我也去碰碰运气。你是第几次参加?
第一次。
我也是。冯七笑了一下。牙齿不太整齐,但笑起来没什么心机——至少看起来没什么心机。他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在空气里比划——说到野猪的时候比划了一下獠牙的长度,那个长度夸张了,但他比划得很认真。说到清河镇的客栈价格时把五根手指全张开了——比柳林贵三倍。然后推荐韩沐相住镇东头的顺来客栈名字俗,但床板不硌腰。
那天晚上韩沐相和冯七聊了不少。都是路上的事。冯七说话有个特点——每说一件事都要先停半拍,像是在脑子里称一遍。但称完之后说出来的话很自然。韩沐相问他清河镇的赛事门路怎么找,冯七说到了镇上自然有人指路——地下的事地面上的人不一定知道,但客栈掌柜一定知道。韩沐相又问入场要准备什么,冯七掰着手指头数:银子、兵器、命。说到第三样的时候他笑了一下——跟说荷包蛋时的笑法一模一样。韩沐相也笑了。老魏从驿站里端出两碗热汤,一碗给韩沐相,一碗自己端着蹲在门槛上喝。冯七自己去驿站里买了碗阳春面,加了一个荷包蛋。吃到一半把荷包蛋夹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说这蛋煎得——比我强,然后一口吞了。
第二天早上。冯七在驿站门口喂骡子。韩沐相在检查马车轮子。老魏说左轮有点松,轱辘上的铁钉往外退了一截。冯七喂完骡子走过来。
沐相兄——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剩下的路一起走?路上有个照应。这山里头——他指了指山坳两边的松林。晨雾在林子里还没散干净,灰白色的,缠在松树半腰上。难说有没有不太平的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