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到头了。
前面是黑的,剑身上的光只能照到脚前三尺。韩沐相站住了。
右臂里的淡金从纹路深处浮了起来。阵灵醒了。
脚下有东西在呼吸。
大黄压平了耳朵,把侧腹贴紧他的小腿。
韩沐相往下走。每走一步,脚底的石面就热一分。
光从黑暗深处浮出来。暗金色的,一涨一缩,两息一轮。
一颗心脏。浮在离地一丈的地方。一团阵,裹了几百层回路,方向互逆,最外层还在往外长。
右臂忽然一沉。阵灵从他指尖脱了出去。巴掌大的淡金雾光,朝心脏飘过去。
你——
韩沐相下意识把右手往前一伸。没抓住。指尖穿过那团光,什么都没碰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慢慢蜷回来,握了个空拳。
大黄往前迈了一步,竖瞳锁着那团飘远的淡金色,喉咙里的嗡声压到了底。
它自己走的……也不叫我一声——自己就走了。声音不大,对着大黄说的,也像在跟自己确认。
心脏的外层回路忽然加速了。几百层回路同时收紧,朝中心挤过去。认出了它。
阵灵在外壳外面停了一息。然后沉了进去。
安静了。
撞击声断了。心脏的涨缩也停了。几百层回路凝固在原地。整个空间忽然没有一点声音。
右臂里的纹路猛地一烫。没有催它。有什么东西从心脏最深处看了过来,透过阵灵,沿着他和阵灵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一路探进了他的纹路。二十年的刻盘记忆在纹路里被一件一件翻过去。比偷窥更重。在被称。
韩沐相把左手握上右腕。手指在发抖,骨头没有。二十年刻阵盘的手,第一次被另一道意识从里面摸过来。他不认识这个意识,但纹路认识。纹路在回应。
别动。声音很低。
大黄仰头看了他一眼。
被称的感觉没有持续太久。可能只有几息。然后右臂的纹路暗了。心脏最深处,那个意识收了回去。
韩沐相把左手从右腕上放开。掌心全是汗。喉结动了一下。
它把我二十年的刻盘全翻了——一块一块翻的。他低头看着右臂,纹路已经暗回去了,但那种被从里面摸过来的感觉还残在指尖上。它在掂量我够不够格。
心脏里忽然传出一声极低的响。回路断裂的声音。
第一层野生回路从中心往外裂开。然后第二层。第三层。阵灵在里面撕。
几百层回路一层接一层断。断裂的声音密到叠在一起。心脏在往里塌,塌回它原来的样子。外面那些堆了几千年的野生回路被阵灵从里面一层一层扯掉,造阵者原始的手刻骨架露了出来。阵灵没有留手。把壳撕了。
大黄的耳朵压平了。尾巴垂着,没有摇。
韩沐相看着那些野生回路在半空中碎成粉末。淡金色的粉末落了一地,和幻阵碎裂时一样。
最后一层野生回路断开的时候,整个空间忽然暗了。暗到只剩心脏最里层的一粒光。针尖大,稳稳地亮着。
光种。
阵灵停在光种旁边。从外面看是一团淡金色的雾光,正对着那颗针尖大的亮点。它在那儿停了一会儿。没有声音。但韩沐相右臂里纹路的烫没有退。阵灵还开着那条线。
他感觉到了。顺着纹路传进来的。一句极简单的话。不在耳朵里,在纹路深处浮着。
我来。
阵灵说的。第一次。从他右臂沉进去以后就没出过声。
韩沐相张了张嘴。想说你来什么,没说出来。纹路里那两个字太轻了,轻到他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听到了。但右臂的烫没有退。阵灵还开着那条线,它知道他在听。
然后另一个意识动了。
这个意识比阵灵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在光种底下,心脏骨架的深处,沉了几千年。它没有形状,没有声音,但韩沐相知道它在看自己。第二次。不像第一回那样翻他的刻盘记忆。这次看的是右臂以外的东西。他的灵根。他的修为。他怎么走到这儿的。
很久。也可能只有一瞬。被这种意识盯着的时候时间不准。
然后光种动了。
针尖大的光点从心脏骨架里浮起来。极慢。每往上浮一寸,心脏就暗一寸。暗河两岸的阵纹跟着在暗。窄道里的悬线在暗。整个古阵在往下沉。光种脱离了心脏以后,心脏不再是心脏了。是一块石头,浮在半空,然后落在地上,碎了。
光种朝他飘过来。
韩沐相站着没动。光种在他面前三尺的地方停了一下。温的。然后贴上了他的右手指尖。
它进来了——
不是痛。不是麻。不是烫。说不上来是什么。从指尖走到腕骨,从腕骨攀到肩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暗红色的纹路一根一根亮起来,像有人在里面往外点灯。
不痛——他说。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温的。
阵灵跟在光种后面,沿着同一条路沉了进去。歇在腕骨内侧。不动了。
右臂的纹路全亮了。暗红底下多了一层极淡的金,金里头嵌着一颗针尖大的光核。不亮的时候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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