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上跑的用力点头。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像怕被山道上什么东西听到。对——你去。我——我再往上走一段。不用到跟前——就远远看一眼。看裴堂主的丹火到了没?到了就好了。到了就——就都好了。
两人分开。一个往下跑,一个往上走。谁也没回头看对方。
一个筑基炼器师从器堂锻造间撞出来。门板没推开,撞了两次才撞开。光着左手——炼器手套脱了一半挂在手腕上。他对着山道上方喊了两个人名。喊第一个的时候声音还稳,喊第二个的时候尾音劈了。没人应。他站在门口,左右看了一眼。两边都有人在跑。
铁师叔——转身对着器堂深处,声音压得很低。怕喊大声了没人应。铁师叔在吗?
器堂深处有人应了一声。很低。然后没动静了。
他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器堂的门没开。
山道下方。探阵灯下站着两个人。筑基初期。一个矮壮,后背肌肉撑满了外门制服。另一个是个青年,腰上玉佩成色比普通弟子好一档。
矮壮又敲了两下灯罩——指节磕在铜壳上咚咚闷响。还是没亮。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指节上的灰,抬头往山道上方看了一眼。跑动声还在,夹着喊叫,隔了石壁听起来像闷在罐子里。他眯着眼往那方向盯了两秒,然后转回来,手习惯性地按在灯柱底座上,像修东西前的起手式。
这批灯是不是全坏了。不是阵法的事儿——就是灯坏了。四百多盏一块儿坏也说得通吧,上次那批灵铜底座不也是同批出的事儿。你说呢?
青年盯着灯阵没转头。手里的检查册攥紧了,声音还算稳,但比平时快了一拍。上次灵铜底座是十七盏。十七盏,不是四百盏。而且底座坏了阵纹照样感应——灯灭归灯灭,第一层警示阵难道也挑底座?
矮壮的手在灯罩上停了一下,没再敲。拇指无意识地蹭了一下灯罩上的灰。声音低了一截。也是。那吧——你说。灯全灭,阵也没响——这算什么?
青年盯着头顶一排灭掉的感应灯。手摸上腰间的玉佩,指节捏得发白。喉结滚了一下。
去年阵法原理课——讲师提过一次。太古级别的阵法可以伪装成自然灵力波动,让预警阵看不见它。第一层不触发……不是因为敌人没进来,是第一层把它当成了风、当成了地脉流动、当成了本来就该在那儿的东西。灯灭是因为探阵灯比第一层敏感——灯先看见了,但它不认识——它不知道该怎么报。
矮壮敲灯罩的那只手没收回来——指头僵在铜壳上。喉结滚了一下。嘴张开又闭上,再张开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截。那它——你说的那东西——现在也在这儿?
青年眼神从灯阵上挪开,往山道上方扫了一眼——那个方向刚才有白光闪过,现在没了。喉结动了一下。不是——我刚才说的是理论。课上讲的理论。我没说它在这儿。但你问它现在在不在这儿……
他没说完。他自己停的。矮壮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刚才还在数灯的眼睛现在空了——瞳孔从边缘往中心融。
石壁后面有人撞上了一把传音阵盘。阵盘是备用的,上面的土积了两指厚。他一巴掌拍开阵盘,嘴贴上传音石。
有人闯阵——护山大阵没触发——白发,右臂有墨色纹路,带了一条黄狗——山道上的人全不行了,不是死,是不动了——传——传给纪堂主——
他回头看了一眼。山道拐角那片五色光往这边推——流过来的。像水漫过低处,不紧不慢。阵盘还在亮。传音石里只剩一个人的呼吸——气被人掐碎了的喘法。一声轻响。膝盖落地的声音。
阵盘对面的声音传过来。是个女声。很稳。稳得不正常——像在接一份日常汇报。
戒律堂收到。说完了吗?
阵盘空转着。风灌进传音石,把嘶嘶声带了过去。
片刻后那个女声又说了一遍。音量没变。语速慢了。每个字之间的空隙多了一拍。
说完了吗?
还是没人回答。阵盘那头安静下来。对面还在。在听。
山道上方六十丈的石台上,一个守山弟子探出头。他没进阵域——在边缘外。他从高处看到了山道上的景象:东一个西一个的人形,僵在路中间,僵在墙角,僵在石阶上。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从人形中间走过来的人。白发。右臂墨色。身后跟着一条黄狗。走得不快。不躲。
他的右臂没有翻。金线没有闪。阵域在前面推着,五色光圈在赤红的山石间自转。那些光不是光——是空间在皮肤上抹过去的触感。冰凉,干燥,没有温度。守山弟子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是觉得眼睛在躲——不是怕,是那个东西不在他的认知框架里。他的脑子在试着把它装进这些格子里。装不进去。
他退了回去。从怀里摸出一只纸鹤,手指在纸鹤翅膀上按了很久——在组织语言。纸鹤飞起,贴着石壁的阴影往戒律堂方向疾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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