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石镇往北三十里。路边有个旧驿站。
驿站是用石头和黄土夯的,墙面上有被风雨掏出的坑,门的木框还在,但门板早就被人拆去当柴烧了。屋顶的瓦只剩一半,剩的那半被月光照得很亮,碎的那半能看见屋里的梁。从这里再往北走三天就是太古遗迹的外围。
驿站里有了一伙人。六个行脚商,筑基初期到筑基中期。路上碰到的。凑在一起走安全些。
六个人围着屋角的火堆喝酒,火光照在土墙上把墙上的坑放大了几倍。他们在议论白发阵鬼。飞石镇的消息传得比脚程快。酒摊伙计把他看到的说了出去——有人没开剑,金丹中期就让了路。还有一个金丹中期天灵根,笑声还没落,人没了。
但火堆边的人没认出台下那个筑基中期的白发年轻人就是他们在议论的人。传闻里的阵鬼是金丹前期圆满。这人是筑基中期。传闻里阵鬼的剑是插在腰间。这人的剑被个练气四层的姑娘抱着。狗倒是对得上。但一条黄狗不算什么铁证。炎州到处是黄狗。
一个穿蓝布衫的行脚商把酒碗搁在地上。他是这群人里最胖的,说话的时候肚皮跟着颤。筑基中期剑修拆金丹后期的丹火?飞石镇说书的现在都这么不要脸了?他拆的是茶壶。
旁边几个人笑了。火光照得酒碗里的半碗酒晃了一下。韩沐相在角落里嚼着干饼。嚼的速度没变。
炎宗的事怎么说?另一个瘦子说。他手里抓着半个馍。护山大阵——”
护山大阵是四百年旧阵。四百年的东西,阵纹线老化,地火压力涨了,自己压不住。他喝了口酒。炸了。炎宗不好意思说是炸的,就说是人拆的。你见过哪个阵法师能拆护山大阵?拆一个护山大阵至少要一个五阶阵法师忙一整年。五阶整个修仙界总共几个。炎州一个没有。中州也不超过五个。
胖子把道理讲完了。瘦子咬着馍点了头。蓝布衫旁边趴着一条灰毛狗。看起来是条土狗,腿短身长。它转过头的时候碰到了大黄的腿。大黄趴在地上的,没动。灰毛狗抬起头,和大黄对视了一瞬。然后把脸转回去,往主人腿边挤了挤。尾巴夹到肚子底下。不敢动了。蓝布衫没注意到他的狗在抖。
那姑娘是谁?瘦子朝角落抬了抬下巴。他看见沈悦了。练气四层,抱着剑缩在角落。
不知道。新跟的。抱着剑不放。另一个行脚商拿酒壶的手指抬了一下。你看她怀里那把剑。剑鞘上好像是阵纹。新刻的。看走线。好东西。
剑修不带剑,让个练气四层的抱。胖子看了一眼韩沐相。白发。筑基中期。腰上没有剑。你们现在的剑修都这么——他没说完。因为他的狗咬住了他的袖子。灰毛狗抖得像筛糠。它刚才在火堆旁边趴着的时候看到了什么。那条黄狗的竖瞳。竖瞳扫到它的那一刻,灰毛狗的脊梁骨从脖子到尾根全部僵了。它用嘴咬着主人的袖子往回扯,呜呜地叫。
胖子低头。狗在抖。他顺着狗的目光望过去——那条黄狗的爪子。
纯黑。没有别的颜色。爪子扒在地上。指甲往外弹了一截。懒得全弹出来。但弹出来那一截是黑的。黑到发光。筑基妖兽的指甲。
然后是那双竖瞳。金色。金边从瞳孔往外翻了半圈。狗把下巴重新搁在前爪上。但这双竖瞳盯过他的脸,时间很短,一瞬。他被盯完之后脊背凉了。
刚才那一瞬间他认出了这只狗。飞石镇酒摊伙计说阵鬼的狗是双属筑基妖兽,黄毛、竖瞳、纯黑指甲。
他扫了一眼自己的狗。灰毛,圆瞳,指甲灰色的。然后扫了一眼那只狗。黄毛,金色竖瞳,纯黑指甲。然后目光移到那个白发年轻人身上。
筑基中期。看着像筑基中期。跟传闻的金丹前期圆满对不上。但狗对上了。狗不会隐藏修为。狗是什么修为、什么品种,一清二楚。一条黄狗同时有筑基级金边竖瞳和纯黑指甲。整个炎州不会有第二条。
蓝布衫把酒碗放了。端着碗的手指在碗壁上松了一下。碗底轻轻磕在地上。
驿站里安静了一瞬。火堆里的人只有两个还在嚼馍。嚼的速度慢了,不敢嚼出声音。另外四个人交换了目光。没人站起来。没人掏武器。但六个行脚商的身体全部往后挪了几寸。本能地离火堆对面那个人远一点。
三个人结了账。从门口出去的时候脚步很轻,落步很慢。门框没有门,他们侧身从空隙里挤过,消失在夜色里。另外一个人到了门口又折回来。在桌上留了一个新皮酒壶。给角落里白发的那个人。然后转身就走。步子很快,没有跑。
他同伴也站起来,放下半块馍,然后把灰毛狗搂进怀里,灰毛狗嘤了一声,尾巴夹到肚子底下。走出门口被外面夜风一吹,人打了个寒颤。
火堆边只剩两个人。一个瘦子和一个不说话的老头。瘦子还在啃馍。没抬头。老头是筑基后期,用不着跑。他把那壶留下的酒往韩沐相的方向推了几寸。他们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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