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
沈悦养成了一个新习惯。每天早上天没亮去竹林练踏风步，练完顺路拐到半山腰左手第二座洞府。门关着说明他在忙，门虚掩着说明在看书。看书的时候可以打扰。她分得清，翻书页的声音是规律的，刻阵盘的声音是不规律的。规律就可以推门。这是她自己的规则，韩沐相不知道。
今天规律。她推门。
韩沐相坐在石桌前。桌上摊了三本书和七八片纸。纸上是洛清璃用灵力压的字，苍山剑宗、万木谷、药王谷、碧落宗，每个名字旁边标注了几行小字。大半被划掉了。剩下四个圈了起来。
你在查什么？沈悦没找凳子。坐在他书桌角上。以前不敢。现在敢了。
找孩子。查了三个月——带蒲扇的修士。四个线索，全在这。没一个全对上的。
沈悦低头看那些纸片。四个线索。修为从筑基到金丹，灵根有木有火有双属，身份没一个重样。每个旁边洛清璃都写了：像在哪，不像在哪。
这人就是——她指着苍山剑宗那片纸。
不一定。对上了几样。不是全部。
她把他的手掰开。五根手指，大拇指下方有一小片墨色渗到了皮表。她把他的手掌翻过来，手心朝上。墨色正往掌心退。
你不用在我面前压。她说。然后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双手放在他肩膀上。不是按，是放。她跟洛清璃学的，掌心不是指尖。不疼。
你肩膀好硬。
看书看的。
不是。你刚才翻到那页的时候肩膀就开始紧了。
她的手掌在他肩膀上搁着。练气五层的水灵力从掌心渗出来一点，是她的体温。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收回去。坐在桌角上。我不吵你。你继续查。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石头。扁圆，深灰色。用剑鞘在上面划字。划了常世通。又划了。然后划了一道线。底下写了一行小字。
韩沐相没有看她在写什么。但他听到剑鞘在石面上划字的声音，跟竹叶落在石板上一样轻。
她写完把石头收回怀里。我走了。晚上再来。
走到门口。回头。晚上给你带饭。洛师傅的小厨房——青菜是绿萝姐种的。比干饼好吃。
又过了一个月。沈悦突破到了练气六层。
突破的时候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在竹林里练踏风步，脚踩到竹叶上的一瞬间竹叶停了一息，不是弯。是完全没弯。竹叶表面的水珠凝成了一片薄到几乎看不见的冰膜，托了一下她的脚底。然后冰膜碎了。竹叶弹回来。脚底不是凉的，是温的。
她跑出竹林。跑到半山腰。推门。
韩沐相不在。石桌上摊着新的稿纸。一个辅助回路。右下角三个蘸墨字：月纹。旁边一行小字：吸收月华，锁存气海。
她看了很久。然后退出门外。靠在门上站了一会儿。竹叶从头发里掉了一片。她捡起来。翻来覆去看。
然后她跑上山。映月居。洛清璃在书房。她把竹叶上凝冰的事说了。
洛清璃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杯子。
悦儿。你知道你为什么能在竹叶上凝冰吗？
不是踏风步——
你的体质。她手指在杯沿上顺时针转了一圈。好的那种。
那是什么体质？
现在说了你也理解不了。你连筑基都不到。先把修为练起来。到时候自然会知道。
沈悦看着她的手指转圈。她看出来了，洛清璃在瞒她。但她学会了另一件事：韩沐相瞒她的时候右边嘴角不动。洛清璃瞒她的时候手指转圈。两个人瞒她的方式不一样。
她说。我不问。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等我筑基了——你得第一个告诉我。他排第二。这样公平。一人占一个第一。她说完觉得哪里不对。不是那个意思——反正就是这个意思。
洛清璃笑了。好。我先告诉你。不收灵石。
同一天晚上。映月居地下三层。
韩沐相站在密室里。右手按在水晶薄片上。三道太古阵纹同时亮了。月华阵启动。
映月居外面。月光从山顶往下淌。淌过五百级石阶。淌过护山大阵的每一根石柱。淌过竹林。宗门内所有月光石同时亮了起来。大白天。亮到能映出旁边人的脸。
沈悦在三楼。她正盘腿坐在床上背口诀。然后怀里的竹叶突然闪了一下银光。她低头。竹叶表面的水灵力被月华阵激活了。一层冰在她掌心炸开。
她站起来。跑出去。推开竹栅门。
月光从山顶往下淌。四百多年的暗被洗了一遍。月华是温的。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掌心淡青色底下的银丝从两条变成了几十条。不用吸收，月华自己往里灌。
他弄的。她说。然后往石阶下跑。跑到半山腰。
推门。韩沐相不在。石砚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在地下。别来。——韩
她拿着字条看了一会儿。嘴硬。把字条折好，放进怀里。跟枣核、竹叶在一起。然后搬了一块石墩，坐在他洞府门口。等着。大黄趴在她脚边，尾巴在地上慢慢地画圆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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