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沐相往北走了七天。
沈悦在右后方半步。她的嘴从第四天开始就没停过。不是一直在说,是每隔一阵子就冒一句。看到路边的野花说花茎弯的角度没有竹林的好看。看到天上的云说像一碗打翻的灵米粥。看到一只松鼠从松树上掉下来,她说那只松鼠肯定是刚筑基,没适应。韩沐相没接话,但她知道他听到了。因为他走路的节奏没变。真没听到的时候他会自己调步子,慢半拍。
第七天下午,路从碎石土路变成了青石板路。石板被踩久了,中间凹下去一截。路两边开始出现散修。背着剑的。腰间挂剑的。剑扛在肩上的。越往北走人越多。每个人的方向都一样,苍山。
哥哥,这些人全是去一个地方的?
那地方是不是很厉害?
剑修圣地。
剑修圣地——沈悦念了一遍。不是问他。是在嘴里嚼这个词的味道。那他们的剑为什么有的背在后面有的挂在腰上?背在后面的人是不是更厉害?
不一定。
那你挂在腰上——是不是也不一定?
韩沐相没答。但他右边嘴角动了一下。
路越走越宽。从两马并行的石板路扩成了四马并行的大道。道旁开始出现摊位。一个筑基初期的散修在地上铺了块布,摆了七八柄剑。另一个在喊试剑石专用剑油——留痕深三成,不满意不要灵石。没有人看韩沐相。没有人看沈悦。
沈悦看着摊位上的剑油瓶子。留痕深三成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跑到摊位前面蹲下来。拿起一瓶剑油翻了翻。摊主是个筑基初期的中年散修,脸上的纹路像树皮。他正在招呼另一个背着阔剑的修士。兄弟你试过碑没有?第一次都会手抖——抹这个。碑上的痕深三成——
沈悦把瓶子放在摊主眼皮底下。这个——怎么卖?
摊主没看她。继续跟阔剑修士说话。五块下品灵石一瓶。两瓶算你八块。
沈悦把瓶子晃了晃。瓶子在他指缝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瓶子怎么动了一下?然后继续跟阔剑修士说话。
沈悦把瓶子放回去。站起来。走回韩沐相身边。他不理我。可能是我穿得太破了。
韩沐相没说话。他看着前方。路的尽头出现了一块青石碑。三丈高。碑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剑痕。横的竖的斜的深的浅的,层层叠叠。几百道。几千道。每一道是一个来过的人。
试剑镇到了。
镇口蹲着一个老头。筑基巅峰。右臂袖管空了一半,袖子用草绳扎在肩头。左手在磨一把剑。剑刃上全是缺口。磨一下。对着光看一眼。再磨一下。
韩沐相走到试剑石前面。石头上有新的剑痕。旧痕被新痕盖住了大半。有几道已经浅到快看不见了。他右手的食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墨渊在感应石头里残留的剑意。每一道剑痕是不同的剑意,有的暴烈,有的沉钝,有的是敷衍。
老头的磨剑声停了。你也来留痕?
韩沐相转头。老头的左眼是灰的。瞳孔中间横着一道旧伤。不是剑伤。是锐器从极近的距离划过去,割稻子的镰刀。
不是。找人。
老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了他右后方一眼。眉头皱了一下。空的。算了。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
找什么人?
一个女孩。筑基初期。水灵根或冰灵根。二十多岁。十几年前被带上山的。
老头把剑搁在膝盖上。左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烟袋。点着了。抽了一口。烟从他缺了半颗门牙的缺口漏出来。来问这个的——你不是第一个。上个月有个金丹中期的女人也来问。叫什么来着——洛什么。
韩沐相停住了。洛清璃。她自己来过。不是在映月宗查到的纸片。是她自己跑了一趟苍山。
她问到了?
问到了。也问了差不多的人。然后上去了。下来的时候脸不是很高兴。
她说没找到?
她没说。我老铁活了二百六十年——看人的脸不用听人说话。
铁二叔把烟袋在石头上磕了磕。烟灰落在青石板缝里。他抬头看着韩沐相的眼睛。黑瞳。比筑基中期的剑修应该有的眼神沉了一个层次。不是修为。是看东西的方式。这个人看他的剑,不是看剑刃。是看缺口的角度。
你不是剑修。铁二叔说。
韩沐相没动。腰里挂的是剑。
挂剑跟是剑修是两回事。老头把左手里的剑翻了一面。你的手——不是练剑的手。茧的位置不对。
沈悦从韩沐相身后探出半个头。他的手——
铁二叔没看她。他在等韩沐相的回答。
我是阵修。韩沐相说。
老头把剑放回膝盖上。又抽了一口烟。没说话。过了很久。阵修找剑修宗门的人。又是找那个女孩。
认识的人。
认识的人。老头重复了一遍。然后点头。苍山不问灵根。有剑心就收。那个女孩——水灵根进剑修宗门。在苍山不多。管药圃的倒是有一个木灵根的。跟她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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