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开出去一个时辰,岸就没了。四面都是海,天扣在海面上,像一只倒扣的碗。风把帆撑满,船走得快,船头的水声哗哗的,从早响到晚。
上舱在顶层,一排舱房,门都朝甲板开。韩沐相分到两间,一间朝阳,一间背阴。他把背阴的留给自己,朝阳的给沈悦。舱房不大,一张窄床,一扇圆窗。圆窗外的海,像挂在墙上的一幅活画,一会儿一个样。船工挨门送热水,铜壶的嘴冒着白汽,脚步声在过道里来来回回。
饭也在舱里吃。头一天的午饭,船工端来两个粗陶碗,一碗糙米饭,一碗咸鱼白菜。沈悦把鱼翻过来,看见鱼眼睛还在,又翻回去。
海上没别的菜。韩沐相说。将就着吃。
我在码头吃过鱼饭。她说。比这个香。
码头上的饭是卖给走货的人吃的。船上的饭,是给赶路的人吃的。不一样。
哪不一样?
码头上的人吃一顿是一顿。船上的人,吃三天都是这个。
沈悦用筷子尖戳了戳咸鱼,戳不动,改用牙咬,撕下一丝来。咸得她眯起眼睛,灌了半碗水。
哥哥,你说船上的厨子,是不是把整袋盐都倒锅里了?
海船上的菜都得咸。韩沐相说。咸的才搁得住。
搁不住会怎么样?
吃坏了肚子,海上没处找大夫。
沈悦想了想,把鱼吃完,饭也吃完了,碗底舔得发亮。船工来收碗。她在海上不挑食,这点比许多头回坐船的人强。
下午,太阳把海面晒成一片碎银子,亮得睁不开眼。韩沐相在舱房里待不住,上了甲板。上舱的修士三三两两,有一个靠着舱壁打坐,手里转着个玉瓶,瓶口朝下,一滴水珠悬在瓶口,随着船晃,要掉不掉。韩沐相扫了一眼,没多看。海上的人各怀各的事,看多了,平白招人。
沈悦头一天还好,趴在船舷上看浪。浪从船底下过,把船托起来,又放下去,她的肚子跟着起起落落,觉得新鲜。她还数水里的鱼,一条银白的小鱼跟着船游,游了半里地都不散。
第二天天没亮,起了风。船开始颠,舱房里的东西都活了,铜盆从架上滑下来,滚到门边。船工半夜起来收了帆,船慢下来,还是晃。风卷着浪头拍船舷,白沫从甲板这头泼到那头。下舱里乱成一片,有孩子的哭声,有老人的咳嗽。海鹞子一夜没下船首,天快亮时,风才见小。
第二天早上,沈悦就不行了,脸色发白,扶着船舷吐。吐完了蹲在甲板上,头都不敢抬。甲板上有别的乘客也晕,几个下舱的凡人互相搀着,有人把早饭全交代给了海。
进舱躺着。韩沐相说。
躺着头更晕。她捂着嘴。海里的船,跟河里的不一样。它一直晃。
船上有晕船药,船工免费发的,黑乎乎的小丸子。韩沐相领了一粒,用水化开,让沈悦小口小口喝下去。他把她扶到背风处坐下,从船工那里舀了半瓢清水,浸湿帕子,让她擦脸。沈悦接过去,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又靠回木墙上。韩沐相站在她上风处,替她挡着点风。过了半个时辰,她的脸色缓过来一点,又往船舷边凑。
我好些了。她说。哥哥,你以前坐过海船吗?
坐过。
那你晕不晕?
不晕。
为什么?
不知道。
沈悦趴在船舷上,看了一会儿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脸色还白着,眼睛倒又有精神了。船工又路过,提着一桶药丸子,挨个问晕不晕。沈悦摆摆手,扒着桶沿瞅了一眼。桶里的丸子黑乎乎的,堆成小山,跟船钉一个色。
这药不要钱?她小声问韩沐相。
船家发的。海上风浪大,晕的人多。发药比闹出人命强。
那船家不是亏了?
不亏。韩沐相说。坐他船的人记得他。回头还坐。
沈悦了一声,扭头看船首。船首空着,海鹞子不在。舵轮边上站着个黑脸船工,两只手按在舵上,眼睛盯着海面。
这海里有鱼吗?
大不大?
大的比这条船还大。
她往后退了半步,离船舷远了点。过了一会儿,又挪回来。
正说着,船右舷的水面哗啦一声,一条青背的鱼蹿出来,足有半人长,在空中折了一下,又扎回水里。沈悦指着那个方向,半天没合上嘴。海面上一圈水花,散开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算大的吗?
小的。
那大的得多大?
你见着的时候,船会先抖。
她盯着海面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眼睛收回来。
第三天,风小了些。海面平下去,船行得稳,甲板上的人又多起来。韩沐相在船首边上找了个地方站定,看海。船家海鹞子从舱里出来,先在甲板上转了一圈,查帆,看缆,跟船工交代几句,走到韩沐相旁边站住。
船家海鹞子是个瘦高个,五十来岁,皮肤黑红,一只眼睛的眼白上蒙着层灰。他常年在船首站着,跟谁都能聊。看见韩沐相在甲板上看海,凑过来搭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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